“保卫祖国，报效国家，不比她读个大学出来，和千万人一起混迹于世强吗？”
虞爷爷咚咚咚戳拐杖头。
又气着了。
跟他们讲了多少次，陆军首次招收女飞行员，为国家培养人才，将来要开战斗机的。
他们就是不听。
尤其是俞奶奶！
每次同她讲，她就拿小纾考上了京北大学推辞，就好像动员小纾参军是害她一样。
半点不懂报效国家是多么伟大的事。
“虞爷爷……”奶奶急忙堵住。
俞知纾打断，“奶奶，让爷爷说吧。”
“小纾？！”
俞奶奶跑过来，一把抓住俞知纾的手腕。
要干什么？
俞知纾大眼睛含满了泪，“我的出身，受人攻击，受人羞辱，给我造成了太大的困扰。”
尤其是……陆盛世对她的“避嫌”。
她明明在他的眼中，表哥看得上她的。
就因为出身于罪魁祸首妈妈，陆盛世看不起她了。
亲爹祁京野这边，对她的鄙视、侮辱就不细说了。
因为自己的出身，小姑、表姐、陆熹城……她在乎的人都离她而去。
伤痕累累。
她已经决定开京城。
俞奶奶焦急，“不要管别人怎么看，我们自己家过好就行了，你看，你现在是名牌大学学生，哥哥家财万贯，我们的日子幸福美好的，一家人就过得很好，不需要他人在不在乎。”
戚焰也惊着。
“小纾，你想参军？”
“是。”
俞知纾刚点头，俞奶奶按住她拉起来，“小纾，你别怄气，逼自己去做这件事。”
“我没有，奶奶。”
俞奶奶睁大疑惑的双眼。
俞知纾面向对门楼，顶上插着旗子。
“从小，虞爷爷给我讲红军的故事，我对保卫国家有着特殊的情怀，无比敬重老一辈以身殉国的英雄战士，以前，觉得自己太渺小，我参军起不了多大用处，也因着家庭的实际困难，想着……需要努力工作，改变生活条件。”
但是现在……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我仍然觉得自己渺小，参军，我是向心目中的那方神圣而去，我来自人人嗤之以鼻的林在歆，如果我的血是肮脏的，就让我的国来洗涤我。”
“小纾！！”戚焰一把抱住。
弯着他高大的身躯，头埋在俞知纾肩膀上。
抖着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骨，他一身铁打的肌肉。
“哥~~”
俞知纾拍拍紧绷绷的背。
“应该为我高兴。我们小学一年级就学到祖国母亲了，祖国也是我们的妈妈，我现在站到她这边，我就是……有同胞喜爱，有国护着，身份可以向全世界宣告，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因我祖国妈妈而骄傲的小纾。”
“嗷……”戚焰痛哭。
“小纾，啊！！！”
俞知纾泪流满面，“哥哥~~我以后，不怕他人笑话，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了，没人敢再拿我是耻辱说事。”
“小纾，哥哥好难过……”
俞知纾哭着笑，“你这样想啊，我们家指不定出个女将军呢。”
呜……
“未来的某一天，俞知纾上将开着战斗机飞翔在祖国的蓝天下，保卫祖国，报效国家，敬礼！！”
是不是很……光荣？
“好！好好好！”虞爷爷安心了。
颤颤巍巍的，拐杖拄在腋窝下，干瘪的手翻他的口袋。
一层，又一层……
从贴身衣物里面掏摸出一个小本本。
给本本上的其中一个人打了电话。
社区工作人员很快就来了，给俞知纾登记，叮嘱她尽快体检，征兵期限就要结束了。
秋老虎的威力一天不如一天。
次日意外下起了雨。
裹着雨丝的风打在身上，有了秋天的气息。
七祥山墓地，辽阔无边。
初开的黄菊花歪着头接雨水，雨滴沾满花瓣，花叶可可怜怜垂着。
这个墓地聚集罗干市星回县12个大镇24个乡44个村村居民丧葬。
由于地处偏远地区，墓地有国家补助，葬入这里的逝者不需要花钱。
也正是因为偏僻贫寒，没什么外来人出入墓地。
逝者家属清明节能来扫扫墓，就算是好的了。
而大多数坟前空无一物，潦草墓碑灰尘覆满，连逝者姓甚名谁都看不到。
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俞知纾，戚焰，俞奶奶，三个人今天来到了这里。
长途跋涉。
蜿蜒而颠簸。
戚焰给俞奶奶准备了轮椅，奶奶坐在椅子上，双腿搭着俞知纾给她买的羊绒大披肩，戚焰推着轮椅走。
绕着墓地找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一点眉目。
俞知纾看一眼哥哥，“再问问守墓员？”
会不会是他们进门时打听的消息有误。
灰尘覆盖的墓碑本来就多，他们仔仔细细，把这一排有遗照的都检查完了，还是没发现林在歆。
守墓员回话就是第十排324号。
三个人又倒回去找。
这次换俞知纾推奶奶。
戚焰脱下黑西装，从第十排起，一个一个擦，抹干净碑壁检查。
西装沾满了黄灰。
戚焰的手擦破了皮，倒刺支棱着，血色若隐若现。
他在一座“疑似”要找的人的墓碑前不动了的时候，俞知纾推奶奶凑近去看。
两兄妹沉默一阵。
呜……
两个都哭了。
林在歆墓碑上没有照片。
林家当年下葬耻辱之时，没给她在人间留一丝痕迹。
她的名字也改了。
林家给她改成“徐在歆”。
取她生父徐安的姓，把她甩给她那对遗臭万年的父母。
林家这些年当然没来看过她。
把她葬那么远，与世隔绝的地方，没人想再与她有交集。
戚焰边哭边擦墓碑。
20年没动过。
免费的公墓，没有打理墓碑服务。
西装脏得不像话，戚焰一把扯了领带，带带挂墓碑上。
唰唰唰……
又扯掉他的黑衬衣扣子，脱下来，再擦。
擦第二遍。
给他的妈妈擦干净。
“妈妈~”俞知纾痛哭。
“虽然世人恨你，你做错了太多事，伤害无辜，但作为你辛苦怀胎的女儿，我还是心疼你。”
妈妈……
“你好可怜~”
“妈妈~你来世上一场，你想要的温暖、接纳、真心对待，一样没得到。”
“你死了，也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