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孙浩把第一版资金表重新核了一遍。
首批材料八万二，首月人工约十二万，食宿交通三万六，设备、工具和临时设施四万，保险及安全基础投入两万八。再留不可预见，四十六万元候选范围的启动资金超过三十万。
正舟能稳定调动十五万，缺口至少一半。
牛庆山拿红笔把“三十万以上”圈了两遍，仍盯着候选范围四十六万元：“活真拿下来，后面有月度计量。先把开工这段顶过去，不就能转起来？”
孙浩把预计回款栏推给他。计量周期、确认时点和支付比例目前都是空白。四十六万元是可能签下的范围，不是任何一天能够从账户取出的现金。
“你要保人，我要保钱不断。”孙浩说，“两件事都对。但现在用十五万去承诺三十万支出，缺的不是胆子，是到账路径。”
牛庆山没有服。他认为人员可以先口头锁定，真正进场再付；孙浩把路费、住宿和首周生活费依次写进空白栏。只要让人退掉手上的活，这三笔成本就会先落到正舟头上。
牛庆山提出贷款，又想到公司账户流水有限；提出找人借，随即被孙浩问住：项目没中怎么办，月度计量后多久付款，借款成本进哪一项。
“不是不能借。”孙浩说，“得有出借人、到账日、成本和还款来源。写一句股东自筹，不能让钱自动到公司账上。”
陈立民把表拉近：“别只盯十五万缺口。三十万里，哪些现在必须付，哪些能谈时间，哪些该让总包承担，哪些只能靠缩范围消失？”
孙浩当场重排。
人工先保半个月，食宿先付十五天；材料按批次到货；设备随实际节点租；保险和安全投入不拿后续回款做前提。
按这个顺序，首阶段现金需求可以压到十八万至二十万元。但它依赖供应商账期、设备结算和总包允许分批进料，少一个条件，现金表就得重算。
陈立民让孙浩把三项条件分别标成黄色，没有让“可以谈”进入已落实资金。牛庆山看着表上大半黄色，提出至少先锁住几个熟工。
“可以先问意向，不能让人退掉现有项目后等我们。”陆沉舟说，“哪一天确认进场、食宿从哪天算、项目没中谁承担路费，都没说清以前，不把口头答应写成队伍到位。”
陆沉舟把“意向”和“到位”分成两列，熟工可以询问，却不能通知退场。若资金条件谈晚，最熟的几个人可能已经接走别的活；名单暂时空着，也不先欠路费和食宿。
晚上十一点，孙浩给罗斌打电话。陆沉舟只在旁边听，没有替商务负责人谈完。
“外地项目还在候选，首批材料约四到五万元。”孙浩说，“第一批现款，后续十五到二十天账期，能不能谈？”
罗斌先问总用量、材料体系和退换货责任。孙浩没有编清单，只说明后天踏勘、甲方确认体系后才下单。
最终得到的不是授信承诺，而是一组条件：第一批必须现款；后续十五天账期可以谈；累计欠款最高六万元，超过即停供；书面材料体系、每批签收和外地退换货责任必须明确。
牛庆山听完，第一反应是把六万元填进资金来源。孙浩却把笔按住：“他说的是可以谈，不是已经给。”
“罗斌跟咱们做过项目，还能临时反悔？”
“材料体系、总量和退换责任都没出来，他现在连该给哪种货都不知道。”孙浩把这一格涂成黄色，“关系能让电话接通，不能替协议到账。”
牛庆山把笔放下，在六万元旁打了个问号，没有再把这笔供应商账期填进可用资金。
孙浩在表上写下：
【供应商账期：拟最高六万元，十五天，待正式报价与协议。】
“没签以前，不进已落实资金。”他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郭明远带着证件和安全投入清单来到办公室。总额不是两万八，而是两万九千六。
牛庆山把几顶现有安全帽和两条安全带一起带来，想证明并非所有东西都要重买。郭明远没有看一眼便判废，他逐件查标识、织带磨损和检查记录。
一条安全带外观完整，标签却已经看不清，无法确认使用信息；另一条记录齐全，可以继续用。牛庆山看到郭明远留下可用的那条，才相信两万九千六确实是上限，不是一张为了保险起见全部买新的清单。
检测器材的争议更大。牛庆山认为总包既然设有安全部门，就该提供共用设备；郭明远要求踏勘时明确谁提供、什么时候能用。若总包只在固定点位配备，正舟自己的作业面仍不能凭一句“他们有”开工。
牛庆山先翻防护用品：“安全帽、安全带，很多工人自己有。”
“带来查。”郭明远说，“型号、状态和使用周期合格，继续用；不合格，停在门外。这个数是上限，不是照单重买。”
牛庆山指着检测器材和临时隔离：“总包也有。”
“总包有，不等于每个分包作业面随叫随到。踏勘后能共用的删，不能保证的保留。”
两人逐项划掉可核、待核和不能省。争到最后，郭明远把清单推给孙浩：“你按现金排。我只负责告诉你，少哪一项时什么作业不能开。”
陆沉舟在资金方案里锁定两万九千六，没有把郭明远的权限写成一句口号。基础防护或检测条件不到位，对应人员和作业面不得进入；恢复也必须经过郭明远复核。
上午十点半，第二版资金方案形成：正舟自有周转十五万；拟申请总包支付首批指定材料五万；供应商账期最高六万；设备、食宿按节点结；安全基础投入单列两万九千六。
首个十五天预计现金需求十九万三，缺口四万三。
“这回差四万三，总能补吧？”牛庆山问。
“总包首付和供应商账期都没落地。”孙浩把两项标成黄色，“总包不付五万，缺口就回到九万三；供应商不给账期，后续批次仍会压现金。”
他另做了一版退路：若材料节点谈不成，承接规模缩到三十二万元左右，高峰约十五人。
中午十二点，总包商务负责人回电，明确拒绝先付五万元材料款。
“总包也没收到全部工程款。分包一进场就拿预付款，做不到。”
孙浩没有回头请陆沉舟救场，直接换了问题：“指定主要材料由总包统一采购，从正舟结算中扣，可以吗？”
对方停了片刻：“可以考虑。品牌和采购价格由总包定，分包不再拿材料利润；超约定损耗按采购价扣。”
“到货按谁的计划？延误怎么记？”
“踏勘后再谈。”
牛庆山在一旁写下“少了材料利润”，把纸推给陆沉舟。总包代采后，采购价格、品牌选择和材料利润都不再由正舟掌握；他又在到货一栏写下：延误责任未定，现场可能先向分包追进度。
孙浩继续追问供货周期和到货责任，对方只同意踏勘后纳入候选条款，没有提前保证。陆沉舟仍接受把主要材料代采写进方案，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项目不靠拖欠启动，同时把尚未解决的到货风险留在黄色状态。
孙浩把对方那句“可以谈”原样写进备注，没有填进到账栏。材料利润和部分采购控制权要让出去，正舟才能少压这部分现金；供货计划和延误责任仍空着，等踏勘后进合同。
这不是完整解决方案，但足以重排现金。主要材料若由总包代采，正舟首阶段现金需求降至十四万八，自有十五万能覆盖，缓冲只剩两千元。
光幕只把已经谈到桌面的数字并列出来。
【首阶段现金需求：元】
【可调动现金：元】
【现金缓冲：2000元】
【风险方向：计量、付款或现场支出任一延后】
它没有把“账面可启动”写成“项目可以接”。
“表面上能启动。”孙浩说，“临时多两间房、辅材补一批、设备多等一天，任何一项都能把两千吃掉。”
牛庆山把自己刚才圈住的四十六万元擦掉一半：“要是明天踏勘看见好作业面，真只因为两千缓冲就放？”
“不是因为两千放。”陆沉舟说，“是因为所有条件都按最顺利计算，仍只剩两千。现场越好，越容易让人忘记付款还没发生。”
郭明远把安全清单放在资金表旁边：“这两千也不能靠少买防护挤出来。条件不够，我停的是作业面，不是帮公司等下一笔钱。”
牛庆山把能组织的范围圈住，孙浩把拟议账期留在黄色栏，郭明远用手压住安全清单，不让任何一项挪到“待资金充足”。陆沉舟对着只剩两千元的缓冲，迟迟没有落笔扩大首批规模。
陆沉舟没有再复述一遍。他在资金方案最后写下成立条件：总包代采主要材料；首个计量周期不超过十五天；计量确认后七日内支付不低于已完合格产值的百分之七十。
“总包不同意呢？”牛庆山问。
“按三十二万以内的范围继续缩。”
郭明远补了一句：“缩人数和作业面可以，不能顺手把安全岗位砍掉。”
“保留。”陆沉舟签下资金方案，“你对能不能开工有否决权；孙浩对这套现金前提能不能成立给商务意见。我决定还报不报，并承担退出结果。”
所有人第一次没有把方案等成陆沉舟一个人的答案。
十五万元刚好盖住十四万八，不叫现金安全。
只说明只要现实比表格多出两千块，正舟就会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