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成进场第九天上午，项目部会议室。
窗外的南侧作业面还在做中间漆，偶尔传来磨机短促的空转声。孙浩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把三本文件夹按合同、现场新增和停待影响分成三种颜色，桌边另放一只装着原始照片的移动硬盘。今天不是来等总包告诉他能算多少，而是要让每个数字都能从纸上走回现场。
孙浩把三本文件夹摆到桌上。
原合同完成量一本。
北侧新增范围一本。
材料延误影响记录一本。
总包商务主管翻开第一页，先看了眼日期。
“正式计量节点还有六天。”
“现在报，是不是早了点？”
孙浩说道：
“今天先预核。”
“有争议的现在解决，等节点到了直接签。”
“要是十五天以后才第一次对量，再拖几天修改，七天付款也就没意义了。”
商务主管没反驳，拿起原合同完成量。
他也有自己的顾虑。正式节点没到，现场每天还在增加工程量；现在把数锁死，后面要么重做一次审核，要么把同一段重复计入。孙浩没有要求他提前签正式计量，只在预核表右上角写下“截至第九日”，新增完成量继续另页滚动。商务主管看完这个日期，才把第一本文件夹彻底摊开。
正舟已经完成的每一段，都标了区域、面积和照片编号。
基层验收记录、材料批次、涂层施工时间也全部对应。
翻到最后，暂报完成产值十三万九千余元。
他看了几页，拿笔圈出一个数字。
“南侧这一百零九平方米，只做了底漆和中间漆。”
“面漆没完成，不能按完整综合单价计量。”
“先扣三成。”
一句话，就要压掉一万多元。
段成海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孙浩却把合同计价说明翻了出来。
“综合单价确实包含完整涂层。”
“但计量条款允许按已完成合格工序分解确认。”
“基层处理占百分之四十五。”
“底漆百分之二十。”
“中间漆百分之二十。”
“面漆和最终验收占剩余百分之十五。”
商务主管看了一眼条款。
“这是报价分解，不一定等于支付分解。”
孙浩又拿出一张表。
“合同签订前，总包让正舟提交过综合单价分析。”
“商务部盖过收文章。”
“当时要求每道工序都能单独核量。”
商务主管盯着收文章看了两秒。
第一页没砍下来。
商务主管没有马上收笔：“分工序计量可以，后面抽检发现面漆不合格，前面的百分之八十五怎么算？”
孙浩把最后一道验收比例指给他看。剩余百分之十五并不只是面漆材料费，也压着最终质量责任；若已确认工序本身不合格，总包仍可按合同扣回。正舟要的是先确认已经合格的基层、底漆和中间漆，不是把未完成部分包装成完工。
段成海这才开口，说明南侧每天都有甲方旁站记录。商务主管翻到对应签字页，又随机抽了两个照片编号，确认时间没有倒填，才把那道一万多元的横线擦掉。他守住了总包不能重复付款的责任，孙浩也没有用一句“现场都干了”逼他放弃审核。
他继续往后翻。
“北侧新增两万二只是暂估。”
“你们现在报一万九千六，依据是什么？”
“二十七处支架已经完成二十三处。”
“两处管托完成一处。”
“护栏还没开始。”
孙浩把现场确认单和完成记录并排放好。
“只报已经完成并验收的部分。”
“剩下两千四百元留到下一期。”
商务主管本来准备压暂估金额。
结果正舟自己先把没完成的部分剔了出去。
他拿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数字对得上。
“停待影响一万二千二，不能进工程量计量。”
“这个单独走费用审批。”
“可以。”
孙浩答应得很快。
“但请在本期计量汇总表里列为待支付确认项。”
“否则工程量签了，费用单又压到下个月，对正舟不公平。”
商务主管放下笔。
“你要求还挺多。”
孙浩笑了笑。
“钱不多，漏一项就少一项。”
预核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商务主管从面积、工序比例问到高处措施。
孙浩没有跟他争一句空话。
问面积，就拿测量草图。
问质量，就拿验收记录。
问照片，就直接报编号。
问材料，就把到货批次和领用记录摆出来。
最后真正留下的争议，只剩三百多元的零星辅材。
商务主管把笔往桌上一放。
“行。”
“正式节点那天，现场随机抽查。”
“抽查没问题，就按今天的数往前走。”
孙浩把三百多元划掉。
“没问题。”
走出会议室，牛庆山才问：
“真不要那三百多了？”
“依据不够硬。”
孙浩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为三百块争半天，不值。”
“十三四万的主项一分不让，才值。”
牛庆山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陆总。”
“他教的不是怎么争。”
孙浩说道：“是先知道哪笔钱必须争。”
接下来的六天，远成现场没有再出大的波折。
中间漆到场后，南侧连续推进。
北侧新增支架完成收尾。
韩春明父亲手术顺利，也提前一天回到了项目上。
他没有立刻把邱建东手里的安排全部收回来。
南侧仍由他负责。
北侧新增范围继续交给邱建东。
两个作业面各自往前推，反而比原来更快。
韩春明回来第一天，先站在北侧看了半个小时。邱建东发现一处支架清理后范围比照片大，正在等段成海复核；韩春明没有越过他安排工人继续，也没有把情况重新汇报一遍给陆沉舟，只问南侧能否先调一人补工具。邱建东答应借人两个小时，但北侧复核一到，人必须马上回来。两个人把调动时间写在同一张日计划上，韩春明签完便回南侧。午后北侧复核结果一到，借走的人按时归队；南侧没有再等陆沉舟批一次，北侧也没有因为韩春明回来就被抽空。
第十五天上午，总包正式计量。
商务主管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表。
他带着质量人员、段成海和孙浩，直接去了现场。
“南侧随机抽五段。”
“北侧抽五个点。”
“资料和实物对不上，整项重核。”
孙浩点头。
“你抽。”
第一段在南侧管架内排。
照片记录显示，基层处理十八点六平方米，已完成底漆和中间漆。
现场实测十九平方米。
正舟少报了零点四。
商务主管蹲下重新看了一遍测量起止线，又让质量人员核照片里的参照点。零点四平方米不值多少钱，却足以判断一套记录是按现场做的，还是先凑出报表再找照片。孙浩没有顺势要求按十九平方米补量，只在抽检栏写下“本期沿用申报量”。商务主管在旁边签了姓名，后面的点位也不再逐页怀疑时间戳。
第二段实测和记录只差零点一。
第三段是王顺负责的管托死角。
质量人员拿手电往里面照了半天，没有发现漏边。
走到北侧，商务主管专门挑了距离最远的三个高处点位。
曹瑞带人提前搭好通道。
编号、照片和完成状态全部一致。
最后一处抽到新增管托。
暂估记录里写的是局部基层处理。
现场却比照片多做了半圈。
商务主管问：
“这里为什么没加量？”
邱建东说道：
“清理以后发现边缘还有起层，顺手扩大了一点。”
“面积太小，没单独报。”
商务主管看了他一眼。
施工队常见的是多干一点就想加钱。
正舟却连几百块都没往里塞。
十处抽检结束，没有一处虚报。
下午两点，几个人重新回到会议室。
商务主管拿出预核表。
“原合同合格完成产值，十四万四千二百。”
“北侧新增完成量，一万九千六百。”
“材料延误影响，一万二千二百。”
“合计十七万六千。”
孙浩看了一遍。
“原合同产值比预核多了四千多。”
“这六天新完成的合格工程量。”
商务主管说道：“现场已经确认，算进本期。”
他在计量审核栏签下名字。
段成海随后签字。
项目经理最后落笔。
第一次计量确认金额，十七万六千元。
按照合同约定，其中百分之七十应在七天内支付。
应付金额十二万三千二百元。
孙浩用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随后在流程单上补问三个口径：七天从哪一次签字起算；若使用承兑，出票银行和期限由谁确认；现金与票据何时能分别落账。商务主管没有拿“财务会安排”敷衍，只说明计时从项目经理签字当日开始，付款工具要等财务次日下午答复。
现金能发工资、付住宿，承兑只能找愿意接票的供应商。两种支付合起来都是十二万三千二百元，对正舟的用处却完全不同。孙浩没有在现场临时否决承兑，因为合同没有约定全额现金；他选择先拿到确定的银行、期限和现金比例，再让陆沉舟决定票据怎么用。
商务主管把盖章流程单递给孙浩。
“财务付款方式还要确认。”
“现金还是承兑，项目部现在定不了。”
孙浩没有临时争付款形式。
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能给明确答复？”
“明天下午。”
“好。”
孙浩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时间。
“超过明天下午，我来找你。”
商务主管笑了。
“你这哪像资料员。”
“像催账的。”
“资料做完不催钱，资料就只剩纸了。”
孙浩把盖章后的计量单装进文件袋。
刚走出项目部，他便拍照发进正舟工作群。
【远成第一期计量确认：元。】
【应付70%：元。】
【付款方式明天下午确认。】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陆沉舟便回了电话。
“被扣了多少？”
“零星辅材三百六。”
孙浩说道：“其他全部认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十七万六，扣三百六？”
“对。”
陆沉舟笑了。
“干得漂亮。”
孙浩站在项目部门口，看着文件袋里那张盖过章的计量单。
十五天前，他还担心正舟第一次外地项目，计量时会被总包压掉一大截。
现在十七万六已经签完。
不是陆沉舟陪着喝酒求来的。
也不是总包心情好给的。
是现场每一处完成量，一项一项对出来的。
远成进场第十六天下午三点，商务主管的信息准时发来。
【本期付款拟安排八万元现金，四万三千二百元六个月银行承兑。】
孙浩把消息转给陆沉舟。
几分钟后，陆沉舟回复：
【现金比例可以。】
【承兑先问罗斌接不接，接就背书给他，不贴现。】
第一笔钱还没到账。
去处已经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