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成第一次计量确认后的第七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陆沉舟的手机先震了一下。
正舟公司账户收到八万元。
紧接着，孙浩从远成项目部发来消息。
【四万三千二百元电子银行承兑已签发。】
【付款合计十二万三千二百元，与第一期计量一致。】
陆沉舟把两条通知并排看了一遍。票据和现金都算付款，却不能混成一个余额：四万三千二百元承兑可以抵后续材料，不能直接变成今晚到账的工资；八万元现金能调度，也还压着住宿、餐费、车辆和现场应急。他没有在工作群里报喜，先调出牛庆山的考勤表和当天未结费用。八万元先付谁，今天就会有人知道正舟把谁排在前面。
陆沉舟看完银行通知，直接拨通牛庆山的电话。
“把这半个月的考勤再核一遍。”
“今天把该发的钱发下去。”
牛庆山愣了一下。
“今天就发？”
“不是还没到整月吗？”
“第一笔计量款到了。”
陆沉舟说道：“先给工人结半个月。”
“大家跟着新公司来外地，心里都没底。”
“钱早一天到，他们比听十句保证都踏实。”
牛庆山笑了一声。
“行。”
“我现在找韩工和邱工签考勤。”
挂断电话，陆沉舟又把电子承兑的信息转给罗斌。
不到两分钟，罗斌的电话打了过来。
“六个月的？”
“对。”
“哪家银行？”
陆沉舟报了名字。
罗斌那边安静片刻。
他没有因为合作过几次便立刻答应。电话里先核出票银行、到期日、是否可背书转让，又让陆沉舟把票面截图和远成计量单一并发来。罗斌自己的上游也要收款，若票据不能继续背书，六个月资金占用就会落在他身上。
“这家行的票我收。”
“按票面抵材料款，不扣贴息。”
“不过我先跟你说好，以后别什么票都往我这里塞。”
“小银行的、企业商票，我不接。”
“放心。”
陆沉舟说道：“接不接票，提前问你。”
两分钟后，罗斌确认这张银行承兑能覆盖已约定的远成后续材料款。他收票，不是替正舟兜现金，而是用可接受的支付工具换回自己的应收；正舟也放弃了把票据贴现成现金的速度，省下贴息，把八万元留给必须用现金解决的人和现场。
“行。”
罗斌笑道：“你们第一笔计量就有承兑，算是正式进工程圈了。”
“以前都是先垫钱。”
陆沉舟看着账户里的余额。
“现在至少有人替我们垫一部分了。”
电子承兑完成背书后，罗斌很快发来确认。
四万三千二百元，全部冲抵远成后续材料款。
不用贴现。
也没有占用账户现金。
这一期计量款，真正能自由支配的八万元，被完整留了下来。
下午四点。
远成住宿点一楼的餐厅里，十五名工人刚下班回来。
有人洗脸。
有人靠在椅子上刷手机。
王顺把劳保鞋脱下来，揉着脚踝说道：
“这半个月强度不小。”
“新公司第一次做外地项目，也不知道工资怎么结。”
旁边的人说道：
“合同不是写月底吗？”
“月底是一回事，能不能准时又是一回事。”
“以前跟的那家，第一次说月底发。”
“结果压了四十多天。”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餐厅里却有几个人同时把手机拿了出来。半个月来，正舟的考勤每天都签，工资标准也写在个人确认单上，可在钱真正到账以前，纸面规则仍比不过他们过去被拖欠的经历。有人已经算好回家的车票，有人打算再等三天，不到账就去问下一处工地。
曹瑞正在检查工具袋的锁扣。
听见几个人说话，抬头插了一句。
“正舟要是真想压工资，不会连我那点带组补贴都提前算。”
王顺笑道：
“你现在当然替公司说话。”
“停了半天，停成组长了。”
话音刚落，牛庆山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叠考勤确认单。
“都别聊了。”
“核名字。”
王顺看了一眼表格。
“又查考勤？”
“不是查。”
牛庆山说道：“结工资。”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日历。
“这才半个月。”
“公司第一笔计量款今天到了。”
牛庆山把确认单放到桌上。
“陆总说，先结一次。”
“普通工按实际出勤。”
“高处、带组和临时责任补贴单列。”
“谁的天数不对，现在说。”
工人很快围了过来。
考勤并不复杂。
哪天进场。
哪天补训。
谁停过半天。
谁增加了带组责任。
表上都写得清楚。
曹瑞看到自己的记录时，愣了一下。
违规停工的半天没有计入正常工资。
但从整改复查通过的当天下午开始，带组补贴已经加上。
一分没多。
也一分没少。
他把停工那半天和带组补贴来回看了两遍：“整改复查是下午通过的，补贴也从下午算？”
“对。”韩春明把当天复核时间指给他，“停工前的责任不能抹，恢复以后实际带了组，也不能当没发生。”
曹瑞没有要求把半天补回来，只在两行金额旁分别签名。对他来说，这张表比一句“以后好好干”更直接：犯错有代价，接住结果也有价钱。
王顺则多了一项临时作业面补贴。
他指着那一栏问：
“这是哪来的？”
邱建东从门外走进来。
“南侧里排交给你以后，抽检一次通过。”
“带了四个人，算三天。”
王顺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只会盯我漏没漏边角。”
“漏了就扣。”
邱建东说道：“带好了就加。”
“这两件事不冲突。”
王顺仍没立刻签。他叫来当时跟着自己的四个人，对照南侧内排的作业记录，确认三天里确实由他报工具、分点位和交完成量，才把名字写在补贴栏下。牛庆山没有催快，后面的人也按同样方式核对；这次提前结算多花了半个多小时，却没有留下一笔“先发了再说”的人情账。
下午五点半。
所有人完成确认。
第一批人工和补贴，共计五万六千八百余元。
牛庆山把合计数拍给陆沉舟时，顺手问了一句：“人工先发完，住宿和车费只能明天结。账户会压到一万出头，要不要留一部分工资等月底？”
陆沉舟看着付款顺序，没有改：“人工已经确认，今天发。住宿、餐费按原约定明天结，至少留一万元应急。正舟可以暂时少一笔能调的钱，不能让工人替公司保现金。”
陆沉舟没有等到第二天。
银行转账一笔笔发了出去。
餐厅里很快响起连续的手机提示音。
王顺低头看了一眼到账信息。
“真发了。”
旁边的人笑骂道：
“银行短信还能骗你？”
“不是。”
王顺把手机锁屏。
“就是觉得太快了。”
以前在施工队干活，老板总说甲方没付款。
甲方真付款了，又说材料款没结。
等材料款结了，还要扣一部分保证金。
工资永远排在最后。
正舟的第一笔计量款刚到账，工人的钱却先发了。
曹瑞没参与议论。
他把自己的到账截图看了两遍，随后给家里转了大半。
备注只写了两个字。
工资。
牛庆山把最后一份转账记录发给陆沉舟。
【第一批人工已发。】
【共元。】
【无人有异议。】
陆沉舟回复：
【住宿和餐费明天结。】
【账户至少留一万元应急，别全花完。】
八万元现金里，人工发掉五万六千多。
住宿、餐费和车辆费用还要支付一万一千左右。
全部结清以后，公司能自由调动的现金并不多。
按现有清单算，八万元现金付完五万六千八百四十元人工，再支付约一万一千元住宿、餐费和车辆费用，只剩一万二千元左右。扣住一万元应急线，真正还能动的只有两千多元。正舟用第一笔回款稳住了队伍，也暂时失去了拿现金抢下一批材料或临时扩人的余地。
可这笔钱花出去以后，住宿点里的气氛却彻底变了。
晚上开班前协调会时，没有人再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王顺主动提出，南侧第二天可以再加一个小组。
曹瑞把高处工具点重新检查了一遍。
两个还在观望是否长期留下的工人，也主动向牛庆山问起下一个项目。
牛庆山没有趁热答应长期活，只让他们先把证件有效期和可工作时间报清。工资提前到账改变的是信任，不是公司凭空多出项目。两个人听完也没走，一个回去检查安全带，一个把第二天愿意加组的时间写在计划旁。反馈不热闹，却比围着老板说好话更实在。
陆沉舟没有在远成现场。
但第一笔回款到账以后，队伍第一次真正相信，正舟不是临时拼起来干完就散的施工队。
晚上八点，陆沉舟刚把付款记录存好，许清如发来一条消息。
【永安东段第二阶段预算批了。】
【暂定十三万六，仍按拆除后实测。】
【项目部意见：不再重新询价，优先由正舟实施。】
紧接着，赵明亮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工，明天上午有时间吗？”
“第二阶段方案定一下。”
“除了剩余湿损保温，西侧还有一段支架防腐，也准备一起交给你们。”
陆沉舟看了一眼刚刚发完工资的银行账户。
可用现金只在应急线上方露出一点。十三万六即使获批，也要等范围、材料和付款节点落到纸上，不能拿远成工人的工资证明正舟有能力垫另一个项目。他接受的是第二天见面，不是今晚先把钱和人答应出去。
第一笔回款，已经变成了工人工资和后续材料。
新的十三万六，又在第二天等着他。
“有时间。”
他说道：“明早九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