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永安临时加工区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正在压制直管外护的折边机猛地一顿。
压刀停在半空。
板材卡在下面，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来。
操作工松开脚踏开关，又试了一次。
电机嗡嗡作响。
压刀却纹丝不动。
“崔工！”
崔国庆正在另一张台子上核法兰箱尺寸，听见动静，放下卷尺走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重新开机。
先断电，拔掉插头，又让旁边的人把急停按下。
板材被卡得很紧。
两个人抬着一侧往外抽，铝板只动了不到一指宽。
“别硬拽。”
崔国庆蹲下来，用手电往设备里面照。
右侧传动连杆歪了。
固定销断成两截，其中一截掉在机座里。
“销子断了。”
操作工把脚从踏板上挪开。
“能修吗？”
“能。”
崔国庆站起身。
“什么时候修好，不好说。”
今晚要做的外护还有三十二件。
其中二十件是普通直管。
八件是弯头分片。
另外四件属于十二号节点的异形法兰箱。
十二号节点明天下午四点前必须关闭。
现场保温已经拆完一半。
要是外护跟不上，里面的新保温不能长时间裸露。
梁振海接到电话，十分钟后赶到加工区。
他进门先看墙上的排产表。
“库存构件够现场用多久？”
崔国庆说道：
“九号和十号点够。”
“十一号点还差六件。”
“十二号最麻烦，四件法兰箱一件都没做。”
“现在修机器呢？”
“没有配件。”
崔国庆把断掉的固定销放在桌上。
“原厂的是淬硬件，普通圆钢临时车一个能顶，但得找车床。”
“附近有加工点吗？”
“罗斌认识一家。”
梁振海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九点五十。”
“送过去、车好、装回来，最快几点？”
“顺利的话凌晨两点。”
“要是不顺利？”
“天亮。”
加工区里没人说话。
外面已经开始往现场送第二批保温材料。
十二号节点等不起一整夜。
梁振海拿出手机。
“我找罗斌。”
崔国庆抬手拦了一下。
“机器送修。”
“人别等。”
他把排产表取下来，用记号笔在上面划了三道。
“普通直管件，改用小型手动折边机。”
“弯头分片先下料，折边只压搭接口，不压整道加强筋。”
“十二号法兰箱先做骨架和样板。”
梁振海看向角落里那台小设备。
小型手动折边机平时只用来做补口。
压制宽度不到大设备的一半。
一张直管外护，至少要分两次进料。
速度慢。
对操作的人也更累。
“能做多少？”
“普通直管一小时五到六件。”
崔国庆说道：“两个人配合，不停机的话，十一号点够用。”
“法兰箱呢？”
“手工收边。”
“漂亮不了，但能做到合格。”
梁振海问：
“需要几个人？”
“我留三个。”
“其他人继续下料。”
“机器修好以前，谁也别围着看。”
手动机能保住普通直管，却要用两次进料换一道完整折边。两个扶料工的手只要高低差一点，交界处就会错台；连续压到后半夜，速度越追，废板和返工风险越高。崔国庆没有把“人不停”理解成一个人硬撑到底，先排好轮换，做完四件就检查折线和手抖，再决定谁接踏板。
梁振海点头。
“照你说的做。”
他转身给罗斌打电话。
罗斌听完，只问了断销尺寸和设备型号。
“我让车工过去。”
“别把整台机器拉走。”
“拆连杆，现场量。”
“人多久到？”
“四十分钟。”
电话刚挂断，崔国庆已经把卡住的铝板剪开。
损坏的那一块扔进废料区。
剩余部分重新排版，改做两件小直管。
没有整张报废。
十点零五分，小型折边机被搬到操作台中央。
两名白铁工一左一右扶料。
崔国庆亲自压第一张。
板材宽，设备短。
第一道折边只压了一半。
他退出板材，重新对线，再压第二次。
两段折痕交接的位置有轻微错台。
旁边的工人看了一眼。
“这能验过去吗？”
崔国庆用木槌把错台收平，又拿压边钳修了接口。
“直管背风面。”
“搭接压住以后看不见。”
“别拿做展品的标准，耽误现场封口。”
第一件用了十四分钟。
第二件降到十一分钟。
做到第四件时，两个配合工已经知道什么时候抬板、什么时候退料。
时间压到九分钟以内。
十点四十分，现场安装工发来消息。
【十一号点第一段保温恢复完成。】
【外护还差多久？】
崔国庆没有回语音。
他拍了四件已经做好的构件。
【十分钟后送第一批。】
一名辅助工推着小车，把构件送出加工区。
车刚走，罗斌联系的车工到了。
五十多岁，拎着工具箱，裤脚上还沾着机油。
他看完断销和连杆，拿卡尺量了几遍。
“固定销不是问题。”
“连杆孔也拉长了。”
“只换销子，撑不了多久。”
梁振海问：
“怎么修？”
“把孔扩圆，做一根加粗销。”
“再加两片耐磨垫。”
“有风险吗？”
车工看了眼设备铭牌。
“正常压零点六的铝板没问题。”
“别拿它压钢板。”
崔国庆从操作台那边喊了一句：
“这机子本来也不压钢板。”
车工笑了。
“那今晚还能用。”
连杆被拆下来。
罗斌开车送去十几公里外的加工点。
梁振海原本想跟着去，被崔国庆叫住。
“你去现场。”
“十二号点拆开以后，先把法兰箱尺寸给我。”
“机器坏了，现场不能再错一次尺寸。”
梁振海看了他一眼。
“这边你能顶住？”
崔国庆正用木槌收第五件直管的接口。
“你站这儿也不会修机器。”
“还占地方。”
旁边几个工人低头憋笑。
梁振海没有生气。
他拿起安全帽往外走。
“十一号点封完给我消息。”
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第一批四件外护送到现场。
安装尺寸全部对得上。
十一点五十分，第二批三件送到。
最后一件直管压好时，操作小型折边机的工人两条胳膊已经开始发酸。
崔国庆没有让他继续。
“换人。”
“我还能压。”
“手开始抖了。”
崔国庆指了指刚才那条折边。
“线已经偏了两毫米。”
“下去喝水。”
另一名工人接上位置。
十二点二十分，十一号节点需要的六件外护全部送齐。
现场传来确认。
【十一号点开始封口。】
加工区没有停。
十二号节点的尺寸也发了回来。
法兰箱比图纸多出一根伴热管。
原来的四片结构装不上。
崔国庆把视频看了两遍，拿纸板在废管上做了一个缩小样。
“改成五片。”
“伴热管这里单独让口。”
白铁工问：
“手工折？”
“先做上下两片。”
崔国庆说道：“两侧窄片可以用小机。”
“最后一片等大机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
“手工敲。”
他说得轻巧。
真正做起来，却比普通直管慢了几倍。
板材先压出浅折线。
再用木槌一点点收角。
用力大了，板面会凹。
用力小了，接口合不上。
凌晨一点零五分，第一件法兰箱上盖成形。
板面不如大设备压出来平整。
但尺寸准确。
开启位置也留出了足够间隙。
凌晨一点四十，罗斌的车开回加工区。
车工跟在后面。
连杆孔已经扩过。
新销子比原来粗了两毫米。
两侧各加了一片耐磨垫。
几个人用二十分钟把连杆装回去。
通电前，崔国庆先让操作台周围的人退开。
空载一次。
正常。
放进一条废料试压。
压刀落下，折线平直。
没有异响。
车工把工具箱合上。
“今晚先用。”
“检修结束以后，把另一侧连杆也拆下来检查。”
崔国庆点头。
“孙浩，记一笔设备维修。”
“多少钱？”
孙浩问。
车工摆了摆手。
“跟罗老板算。”
罗斌在旁边说道：
“别装大方。”
“凌晨把你从被窝里挖出来，该多少是多少。”
车工想了想。
“加工加上上门，一千二。”
孙浩记进表里。
没有人再围着说话。
大折边机恢复以后，排在后面的两件法兰箱侧板立刻开做。
原本一小时只能压五六件的速度，重新提了上来。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十一号节点关闭。
两点四十分，十二号节点第一批构件送到现场。
安装工试装上盖后，很快回了一条消息。
【伴热让口合适。】
【继续做。】
凌晨三点半，最后一件法兰箱外护送出加工区。
崔国庆没有跟车。
他站在设备旁，把剩余板材和废料重新点了一遍。
刚才卡坏一张。
手工试样用了两小块。
其余边料重新排进了下一批直管。
整晚实际报废不到三平方米。
早上五点十二分，十二号节点完成封闭。
永安质量人员检查了法兰箱的开启和搭接。
五片结构比原图多一道接口。
接口却避开了冲洗水方向。
没有影响使用。
验收单当场签字。
梁振海回到加工区时，崔国庆正把坏掉的旧销子装进透明袋。
“留着干什么？”
“回去查另外一台机器。”
崔国庆把袋口封好。
“这根不是一下断的。”
“断面有一半已经发黑，早就裂了。”
“要是进场前检查细一点，今晚不用折腾。”
梁振海看了一眼墙上的进度表。
十一号、十二号节点后面都打了勾。
“坏了两个多小时。”
“现场只晚了多少？”
“十一号没晚。”
崔国庆说道：“十二号比原计划晚四十分钟，没过交付时间。”
孙浩把维修费用和临时外协记录收进文件夹。
“要是等机器修好再开工，至少丢一个节点。”
崔国庆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
“机器坏了是机器停。”
“人又没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