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分，永安临时加工区的照明灯还没有关。
折边机旁边散着几根裁下来的铝板边角料。昨夜断掉的旧销轴装在透明袋里，压在设备点检表上。
崔国庆靠着操作台喝水。
一夜没睡，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手上却没闲着，正拿游标卡尺量新销轴的尺寸。
梁振海从现场回来，把十一号、十二号节点的验收单放在桌上。
“都签了。”
“十二号比内部排产晚四十分钟，没超过甲方要求的交付时间。”
崔国庆嗯了一声，把卡尺合上。
“机器先别开。”
梁振海抬头看他。
“还查？”
“这口子不是昨晚一下崩开的。”
崔国庆把装着旧销轴的透明袋推过去，手指在发暗的断面上点了两下。
“什么时候开始裂的，说不准。右边这样，左边最好也看看。”
加工区里剩下的几名白铁工停了手。
后面几个节点的外护还等着制作。机器折腾了半夜，好不容易修好，现在主动再停，谁心里都没底。
一名白铁工看了看墙上的排产表。
“崔工，十三号点上午就要送构件。”
“现在拆开，万一装不回去呢？”
“那就更不能硬开。”
崔国庆拖过工具箱，蹲下去找扳手。
“昨晚还有库存顶着。下回真在法兰箱压到一半的时候趴窝，现场未必给你留两个钟头。”
梁振海没接话。
他走到排产板前，把现场安装进度和加工库存重新过了一遍。
十三号节点现有构件能撑两个小时。
十四号节点只完成了直管部分，两个弯头和一件阀门箱还没下料。
停四十分钟，白班还能追回来。
再长，后面的安装就得等。
“先给你四十分钟。”
梁振海转过身，“超过四十分钟，情况得重新算。”
崔国庆摇了摇头。
“查到哪儿算哪儿。真有问题，你让我装回去开，我也不开。”
“你这人……”
梁振海话说了一半，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从外面进来，孙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昨夜的设备维修和临时外协记录。
“又顶上了？”
梁振海把情况说了一遍。
陆沉舟没有先看排产板。
他拿起透明袋，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断口一半发亮，一半发暗，发暗的位置还能看见细小锈迹。
“进场时怎么查的？”
孙浩翻开点检记录。
“空载运行、急停、电源线、接地、防护罩。”
陆沉舟往下看了一眼。
“连杆、销轴和轴孔呢？”
孙浩没说话。
表上没有。
崔国庆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我当时只听了空载声音，侧盖没开。”
“普通进场检查也很少拆到里面。不过这台机子旧，还得连着跑夜班……该多看一眼。”
陆沉舟把点检表翻到最后。
审核栏里签的是他的名字。
机器能不能转，查了。
电气和防护有没有问题，也查了。
偏偏连续生产时最吃力的几个位置，没列进点检范围。
昨晚能把节点追回来，靠的是库存构件、小型设备和现场调整。少任何一样，损失都不会只是一张维修单。
孙浩把费用记录递过来。
“车工加工和上门一千二。”
“报废铝板不到三平方米，再加临时车辆，直接损失不到两千。停机和人员调整还没往金额里算。”
旁边的操作工犹豫了一会儿。
“陆总，这个……不会从我工钱里扣吧？”
“昨晚是我踩的开关。”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超规格了？”
“没有。”
“违章了？”
操作工摇头。
“那扣你什么？”
陆沉舟把记录放回桌上。
“关键受力位置没列进点检表，是我们漏了。维修、报废材料和车辆，算正舟项目成本。”
操作工张了张嘴。
“可我昨晚踩得是有点快——”
“机器正常，快一点不会把旧裂口踩出来。”
崔国庆在旁边接了一句，“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操作工没再说话，把手套往上拽了拽。
陆沉舟转向梁振海。
“现场还能撑多久？”
“两个小时内不断料。”
“那就查。”
梁振海指了指排产板。
“后面压不住怎么办？”
陆沉舟没再讲道理，只问：“你能不能把顺序调开？”
梁振海看了两眼。
“十三号先装直管外护，弯头和阀门箱往后放。十四号先恢复保温，不封板。”
“行。”
陆沉舟把点检表递给崔国庆。
“设备你负责。”
梁振海已经拿起笔，在排产板上把两项工作往后挪了一格。
六点二十五分，折边机再次断电挂牌。
右侧刚修过的连杆没有拆。
崔国庆带着两名白铁工打开左侧防护盖，逐项检查传动部分。
固定销没有裂。
轴孔也没有明显拉长。
可连杆外侧已经出现轻微旷量。防护盖一拆，里面掉出一层细碎的金属粉末。
昨夜车工临走前说过，另一侧最好也看看。
不是白提醒。
“销子还能用。”
崔国庆重新量了一遍，“耐磨垫薄了。再跑几天未必马上坏，间隙肯定越来越大。”
梁振海问：“有现成的吗？”
“原规格没有。”
话音刚落，罗斌拿着昨夜车工开出的维修回单走进来。
他把回单往桌上一放，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盒。
“昨晚人家收摊前，我让他顺手多做了两片。”
“原尺寸拿不准，厚度多留了半毫米。厚了还能磨，薄了就没法弄了。”
崔国庆接过去试了一下。
确实偏厚。
他没硬往里塞，拿到旁边一点点磨。
十几分钟后，两片垫片重新装进连杆两侧。
旷量消失。
手动盘车时，压刀上下运行顺畅，也没有偏斜。
六点五十八分，左侧检查结束。
没用满四十分钟。
崔国庆却没让人送电，转头指了指旁边的剪板机和电动咬口机。
“这两台也看一眼。”
梁振海把排产笔扣在板边。
“你还来？”
“都停机了。”
崔国庆蹲下去看剪板机刀架，“省得晚上再趴窝。”
陆沉舟看了一眼现场发来的库存照片。
“半小时。”
这次没有拆大件。
剪板机的刀架、皮带、防护和限位逐项确认。两颗固定螺栓已经有些松，紧固后重新做了标记。
电动咬口机的传动皮带边缘已经起毛。
还没断。
再高速跑上一两个班次，谁也说不准。
崔国庆直接挂了停用牌。
旁边的白铁工急了。
“咬口机停了，弯头怎么办？”
“小手动机先顶。”
“这根皮带上午必须换。”
罗斌拿手机拍下型号。
“我去找。”
七点二十八分，折边机恢复生产。
梁振海看了一眼崔国庆发红的眼睛。
“白班我盯，你回去睡。”
“咬口机皮带——”
“到了再叫你。”
陆沉舟把他的工具箱推给旁边一名白铁工。
“现在别碰机器。”
崔国庆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他骂了句“一个个比我还烦”，摘下手套，转身往住宿点走。
加工区主动停了一个多小时，现场却没停。
十三号节点先用库存构件推进，保温组和安装组调了半个班次的顺序，脚手架上始终有人干活。
上午九点十分，十三号节点的两个弯头外护送到。
九点四十五分，阀门箱试装完成。
十一点二十，节点通过检查。
原定交付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还提前了四十分钟。
永安设备人员在验收单上签完字，又翻了翻加工区新补的点检表。
原来的五项，变成了十一项。
除了电气、急停和防护，又加上连杆、销轴、轴孔、皮带、刀架固定和异常声音记录。
“听说昨晚机器坏了？”
孙浩点头。
“停了两个多小时。”
设备人员往十三号节点看了一眼。
“那今天怎么没受影响？”
“库存先顶着，安装顺序也调了。”
设备人员翻到维修记录。
“这部分费用准备放哪份委托？”
“不放。”
陆沉舟说道：“进场点检漏了关键受力位置，算正舟自己的。”
“不到两千，也单独分？”
陆沉舟把检查表收回来。
“该我们出的，就是我们出。”
设备人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在验收单后面补了一句：
【施工设备故障未影响节点，承包方已完成内部整改。】
下午三点，新的咬口机皮带送到。
崔国庆睡了几个小时，换皮带前又赶回加工区。
拆旧皮带、核型号、重新张紧、空载试机，做完以后才把停用牌取下来。更换过程和试机结果都留了记录。
他又找来一截铁丝，把昨夜断掉的旧销轴和维修回单固定在点检板旁边。
拿记号笔写了一行：
【这根销子，进场时没查。】
下面补了日期和直接损失金额。
白铁工路过时，总会顺手摸一下自己的设备。
傍晚五点四十，十四号节点完成封闭。
梁振海刚把验收消息发进项目群，赵明亮便从项目部赶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表。
“剩余节点计划不变。”
“设备和采购那边，明天开始做阶段计量。”
孙浩接过表，翻了第一页，手里的笔便停了。
六十万八千元的停产检修主合同。
七号节点十二万三千元紧急维修委托。
前期两万八千元雨天应急委托。
还有几项已经形成书面记录的零星增加。
所有内容挤在一张表里。
最下面只留了一行：
【整体试车完成后统一结算。】
孙浩拿笔在三项内容之间画了两道竖线。
“这三项付款条件都不一样，怎么汇成一笔了？”
赵明亮低头看了眼。
“设备那边出的初稿。”
“他们想等项目全结束，一次核完，省得来回走流程。”
“七号新增约定的是检验合格后先付百分之七十。”
孙浩点了点最下面那行字。
“我们在这儿签了，前面的约定还算不算？”
赵明亮没回答，只说：
“明天会上谈。”
陆沉舟接过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签，也没有把表退回去。
“几点？”
“早上九点。”
陆沉舟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已经盖章的委托单，分别夹回对应记录后面。
“照常开。”
他把文件夹递给孙浩。
“但不能只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