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孙浩回到永安项目部，把七号节点的资料全摊在桌上。
紧急维修委托单。
施工范围确认记录。
拆除后的检验照片。
材料流向表。
工程量确认单。
还有上午刚签完的阶段计量汇总表。
六份资料按时间排开，最早一份是七号节点拆开后的现场记录，最后一份是当天确认的三十三点七米工程量。
孙浩把顺序调了两遍，才打开电脑。
函件标题写得很快。
《关于七号节点紧急维修委托付款条件触发日期的确认函》。
正文却卡住了。
改了几次，最后一段还是带着火气：
【贵方以内部审核尚未完成为由，持续推迟付款审批，已经违反双方约定，请于收到本函后立即办理。】
陆沉舟站在旁边看完，伸手拿过鼠标，把整段选中。
删除。
孙浩转头看他。
“这句不能写？”
“不能。”
“他们本来就在往后拖。”
“拖没拖，和违没违约，不是一回事。”
陆沉舟把委托单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
“这里只有检验合格后支付百分之七十，没写几天内付。”
孙浩低头看了一遍。
那行字他已经看过很多次。
可前面一直盯着“百分之七十”，没太在意后面少了一个明确期限。
“那就只能问，不能催？”
“可以催审核。”
陆沉舟把检验记录推到他手边。
“别先替对方定性。”
“哪天干完，哪天验收，哪天核量，上午争的是什么，照着写。”
孙浩把刚删掉的位置空了出来。
“最后问什么？”
“两个问题。”
陆沉舟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付款条件哪天触发。”
“成本什么时候审完，审完以后怎么走付款。”
孙浩重新敲键盘。
这一次没有再写“违反约定”，也没写“立即支付”。
七号节点拆开后，发现原合同范围之外存在连续腐蚀。
设备、检验和正舟三方据此形成有限紧急委托。
新增范围施工完成并通过检验。
阶段计量会上，三方确认新增中心线长度三十三点七米，其余拆除、恢复及外护工程量按照附件记录审核。
委托约定，检验合格后按实际完成量支付百分之七十，剩余部分随停产检修总结算。
正文最后，他写道：
【为避免双方对付款条件理解不一致，请贵方于下一工作日下午四点前，书面明确该委托付款条件的触发日期、成本审核完成节点及后续付款审批安排。】
孙浩看了一遍。
“这样够软了吧？”
陆沉舟没接他这句话。
“附件目录呢？”
孙浩愣了下，往后翻。
还真没加。
“马上补。”
“上午汇总表上那句手写说明，单独扫一份。”
“那句话也算附件？”
“算。”
陆沉舟说道：“证明汇总计量没把单项委托的付款约定盖掉。”
孙浩把附件从六项改成七项。
两个人复核编号、日期和页数时，发现附件四、五顺序写反，又重新打印封面。下午四点零五分，电子文件从正舟工作邮箱发出，两份盖章正本分别送往永安采购和合同管理部门。
采购人员看见标题，先问上午刚散会为什么下午就发函。孙浩把签收表递过去：“上午有一格没填。明天下午四点前盖不完章，可以回会签进度；材料款和班组结算不能一直靠猜。”
采购人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做事越来越细了。”
“以前吃过亏。”
孙浩把签收表又往前推了一点。
采购人员这才拿起笔，写下名字和时间。
到了合同管理办公室，许清如只核了一遍文件页数。
“正本一份，附件七项，共二十六页。”
她在收文登记上签字，没有翻正文，也没有评价正舟的主张。
孙浩收回签收联，站着没走。
“许主管。”
“嗯？”
“这种情况，合同管理一般怎么回？”
“按文件回。”
孙浩咳了一声。
“我是问那百分之七十。”
许清如抬眼看他。
“你们已经正式发函了。”
“我现在私下告诉你答案，算什么？”
孙浩反应过来，把签收联折了一下。
“当我没问。”
许清如低头整理附件，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
“不过你们这封函里问了两件事。”
孙浩又看向她。
“付款条件什么时候触发，和金额什么时候能审完，别混在一起。”
“条件可能已经触发了。”
“金额没出来，付款申请还是提不了。”
她说完，把文件合上。
“剩下的等正式回复。”
走出办公室以后，他又低头看了一遍。
陆沉舟在项目部门口等他。
“怎么说？”
“没说谁对。”
孙浩把本子递过去。
“只提醒我，付款条件和审核金额是两件事。”
陆沉舟看了一眼，还给他。
“嗯。”
“就一个嗯？”
“她没替我们争，也没替采购定。”
陆沉舟往办公室里走。
“正常。”
当天傍晚，合同管理的正式回复还没到，成本部门先发来一份补充资料清单。
一共五项。
新制外护构件数量。
旧件复用位置。
改制构件人工记录。
夜班人员考勤。
临时机械及运输费用。
最后一项后面加了一句备注：
【设备故障产生的维修及材料损失是否计入本次委托，请承包方明确。】
孙浩直接在回复表里写道：
【不计入。该项由正舟作为内部管理损失承担。】
梁振海看了一眼。
“他们要是不问，咱们还说不说？”
“也得说。”
孙浩翻出前一天形成的内部损失记录。
“结算里有两点多平方米报废铝板。不说明白，后面的人一看，容易以为咱们一边算了新制量，一边又报设备损失。”
梁振海拉过构件流向表，重新核了一遍。
新制二十九件。
改制四件。
旧件复用十三件。
上午查出的那只重复阀门箱已经删掉，电子台账和纸质记录一致。
夜班考勤也能和作业记录对应。
四名白铁工延长作业时间。
两名安装人员调整上架顺序。
崔国庆参与设备抢修的时间没有放进七号节点施工人工，单独记在正舟内部损失里。
资料整理到晚上八点半。最后一份附件发送后，孙浩把商务台账从“待补资料”改成“资料已齐”。
陆沉舟看了一眼时间。
“主合同那三十万四呢？”
“还在财务复核。”
“退回来没有？”
“没有。”
“那先盯状态。”
陆沉舟拿起外套，“今天别再折腾了。”
孙浩嘴上应了一声，还是把发送记录又点开看了一遍。
主合同的进度款已经进入流程，没有退回，暂时不用再往前推。
七号节点不同。
那一格还空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成本部门来了一名审核人员。
对方没先去现场，坐在项目部核纸质资料。
新制、改制和复用分开以后，构件数量很快对上。
夜班考勤却和门岗记录差了一人。
审核人员拿笔圈住姓名。
“这个人当晚没进厂？”
“进了。”
梁振海说道：“中间换过班。”
门岗记录里没有对应名字。
郭明远找了十几分钟，才从第二天白班记录里翻出那名白铁工的登记。
对方夜里换班以后，用的是白班证件，门岗把记录归到了第二天。
班前交底、换班记录和作业照片三项对上以后，审核人员才在旁边写了“已核”。
中午之前，五项问题关闭了四项。
只剩临时措施费。
七号节点施工期间，为赶上装置试车，正舟增加了夜班、临时加工和两次小批量运输。
采购认为，这些费用已经包含在原报价综合单价里，不能再单独计取。
梁振海把最初的工作范围拿出来。
“原范围就九点六米。”
“后面新增三十三点七米，还是打开以后才定的。时间没往后挪，人和加工都得加。”
审核人员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一定不能算。”
他把报价组成翻到机械和运输那一页。
“先拆开。”
“原单价里已经含的，不能再报。”
“没含的，再看有没有单独确认。”
梁振海还想说，孙浩已经在待补清单上记了下来。
“先把组成找出来。”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合同管理部门仍然没有正式回复。
采购人员先打来电话。
“你们昨天那封函，正在会签。”
“今天不一定盖得完。”
孙浩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三点四十五。
“能不能四点前先回个会签进度？”
“都说了正在走流程。”
“那发封邮件。”
孙浩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写明正在会签，预计什么时候结束。”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孙浩，你现在发函、催回复，越来越像陆沉舟了。”
孙浩笑了一声。
“我做商务，总不能天天猜。”
三点五十八分，正舟工作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永安合同管理部门。
附件两页。
第一页是正式回复。
第二页是七号节点委托单与检验记录的对应说明。
孙浩点开文件，一行行往下看。
【经核，七号节点紧急维修委托约定的施工内容已经完成，相关检验记录有效。】
【委托中“检验合格后按实际完成量支付百分之七十”的付款条件，自检验记录载明的合格日期起触发。】
【实际支付基数以双方确认工程量及成本审核结果为准。成本审核完成后，由采购部门按委托约定提交付款审批。】
最后一段写着：
【成本审核原则上于两个工作日内完成。如需补充资料，审核时间自资料补齐之日起继续计算。】
孙浩把第二段又看了一遍。
检验记录载明的合格日期。
他起身去打印文件，纸张出来时还带着热气。
回复函装进七号节点资料夹。
前一天那张分表的空格旁，被他贴上一张黄色便签：
【按合同管理书面回复填写。】
陆沉舟接过回复函，看完后放回桌上。
“两个工作日，记进台账。”
“记了。”
“临时措施费今天补完。”
孙浩点头，刚拿起手机准备联系梁振海，邮箱又弹出一封新邮件。
成本审核初审明细。
前面的工程量没有太大问题。
最下面却多了一条调整意见：
【考虑旧外护构件复用比例，建议本次新增外护制作安装综合单价整体下调百分之十五。】
孙浩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
十三件旧构件已经从新制数量里扣掉。
现在对方又要拿这十三件旧构件，去压剩下二十九件新制构件的单价。
他把初审表打印出来，走到陆沉舟桌前。
“日期有了。”
陆沉舟接过来。
孙浩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
“可他们想再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