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孙浩提前到了永安项目部的小会议室。
昨晚那张汇总表被他重新打印了一份，摆在桌子正中。旁边放着三个文件夹，标签是他临时贴的，字写得有些潦草。
停产检修主合同。
雨天应急委托。
七号节点紧急维修委托。
几项零星增加没有单独装订，暂时塞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现场联系单、工程量记录和照片按日期排好，四处缺签位置都贴着红色便签。昨晚只数出三处，漏掉的是一张只有设备签字、检验栏仍空着的照片；孙浩把它挪到最上面，没有混进今天要签金额的三笔账。
九点整，采购、设备和检验人员陆续进来。
许清如最后到。
她抱着合同台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没有往正舟这边挪，也没接孙浩递过去的文件夹。
赵明亮把昨晚的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
“我先说设备这边的意思。”
“这些活都在这次停产检修里，内部也挂在同一个项目编号下面。我们想先汇总核量，等整体试车结束，再一块儿走结算。”
孙浩把三个文件夹往前推了推。
“汇总可以。”
“下面得拆开。”
采购人员看了眼文件夹上的标签：“拆成三笔，采购、成本和财务都得各审一遍。你们要按这套走，就别回头催流程。”
“付款条件不一样。”
孙浩打开第一份。
“主合同六十万八。四个关键节点完成，支付暂定合同额的百分之五十。资料已经递了，三十万四正在走流程。”
他又把第二份拉过来。
“雨天应急委托两万八，有单独的范围和验收资料。”
最后一份是七号节点。
“这个十二万三是暂定金额，按实际完成量核。委托里写了，检验合格后先付百分之七十，剩下的跟停产检修总结算。”
孙浩拿笔点了点汇总表最下面那行字。
【整体试车完成后统一结算。】
“这行不改，前面怎么签的就没意义了。”
采购人员把杯子放下：“没说要改合同，只是内部汇总，方便审核。”
“正舟签了以后，后面的人只看‘统一结算’，谁再负责解释？”孙浩问。
采购人员没有接这句。
赵明亮转头看向许清如。
“许主管，项目编号确实只有一个。财务最后也得从一个项目里出款，这总没错吧？”
“编号可以只有一个。”
许清如翻开合同台账，在三份文件编号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付款依据不一定只有一份。”
采购人员说道：“我们只是为了方便。”
许清如把笔帽扣上。
“那就加一句。”
“本表只做阶段工程量汇总，不改变原合同和单项委托的付款约定。”
她说完便往后靠了靠，没有继续替任何一方解释。
采购人员看着那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先核量吧。”
陆沉舟坐在孙浩旁边，从开会后只翻过一次主合同。
赵明亮问：“陆总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新的。”
陆沉舟合上文件。
“先把量分清。”
“付款有争议，写进纪要。别在这儿说一句‘回头再看’，散会以后谁都不认。”
采购人员看了他一眼。
“那先核主合同。”
六十万八千元主合同最省事。
原定节点、施工范围和验收记录都按编号整理过。四个关键节点的付款资料此前已经提交，这次只核后续完成部分，不往那三十万四千元的付款基数里重复塞。
设备人员翻到十三号、十四号节点。
“这两个昨天刚做完。”
“施工完成可以签，试车还没结束，最终验收不能写。”
孙浩在表格上改了两个字。
【阶段完成。】
他又问：“质量状态呢？”
设备人员想了一下。
“待整体验证。”
“付款状态？”
“按主合同。”
这一页很快签完。
轮到两万八千元雨天应急委托时，检验人员拿起其中两张照片看了半天。
“拍得太近。”
“只能看见修补面，看不出来在哪一段。”
孙浩没解释，把当天的全景照片和施工前的编号图调了出来。
近照看质量。
全景图看位置。
编号图划施工边界。
检验人员来回对了两遍，把原照片压回文件里。
“这两张以后别单独放。”
“明白。”
孙浩递过笔。
对方补上日期，又在签名后面画了一道不太好看的尾钩。
到了七号节点，桌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十二万三千元只是暂定金额。
现场打开以后发现原范围外连续腐蚀，新增部分最终要按照实际完成量重新核算。
一行人从会议室去了装置区。
原合同内九点六米的拆除范围，现场还留着黄色标记。新增部分从七号节点东侧延伸到西侧编号十一，施工记录上写的是三十三点七米。
设备人员拿着钢卷尺，沿管线外侧重新量了一遍。
“三十四点一。”
孙浩看了一眼转角位置。
“你量的是外侧。”
“原记录按中心线。”
梁振海从文件夹里抽出当时的测量草图。
转弯位置、阀门箱宽度、法兰两侧预留，都单独标了起止点，没有拿外护板展开尺寸凑管线长度。
设备人员蹲下重新找点。
梁振海在旁边扶着尺子，嘴里还念叨了一句：
“昨晚要是知道今天还量，我就不画这么丑了。”
没人接他这句。
重新测完，三十三点七米。
原记录不变。
湿损保温的拆除面积与影像资料也基本一致。
核到外护构件时，采购人员在表上圈出十三件旧构件。
“这些后来又用了，不能全按新制算。”
孙浩把构件流向表抽出来。
“没按新制。”
“二十九件新制，五件改制，十三件旧件复用。编号和安装位置都在后面。”
采购人员顺着编号核了几项，翻到一只阀门箱时停住了。
“这个怎么两边都有？”
梁振海接过表。
同一个编号，在新制表和改制表里各出现一次。
他盯了两秒，拿笔划掉改制表上的那一行。
“录重了。”
“这件是新制，改制不算。”
孙浩把电脑打开，直接改了电子台账。
采购人员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正站在管线边看标记，根本没往这边走。
孙浩修改完，把屏幕转过来。
“五件改制变四件。”
“你们再核一遍。”
现场量完，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一行人回到会议室，采购人员把七号节点工程量确认表放到最上面。
“量可以先签。”
“金额还得等成本重新套。”
孙浩问：“百分之七十从哪天算触发？”
“最终金额审完以后。”
“委托上写的是检验合格后，按完成量支付百分之七十。”
“现在只是量确认了。”
采购人员用笔点着工程量表。
“单价、措施费、旧件复用都没审完。基数都没有，付款申请怎么提？”
孙浩把七号节点的检验记录翻开。
“施工完成，检验也签了合格。”
“金额该审就审，可不能因为内部还在算，把付款条件拖到整体试车以后。”
赵明亮靠在椅子上。
“七号节点本来就是这次停产检修的一部分。”
“现在整套装置还没试完，钱先付出去，后面真有问题怎么办？”
梁振海刚把椅子往前挪，陆沉舟伸手压住了他面前那摞资料。
“先别抢。”
梁振海看了他一眼，靠了回去。
陆沉舟转向赵明亮。
“质量责任没消失。”
“先付百分之七十，剩下还有百分之三十压在总结算里。”
采购人员说道：“可最终金额确实没出来。”
“所以分开。”
陆沉舟敲了一下工程量表。
“量，今天签。”
“金额，成本审核。”
“付款条件从检验合格算，还是从金额审定算，你们意见不一样，写下来，让合同管理回。”
采购人员看着桌上的汇总表。
“那正舟还签不签？”
“改了签。”
“怎么改？”
孙浩把自己提前做好的表格调出来。
第一页保留总汇总。
后面拆成三张分表。
主合同记录阶段完成量、已有付款流程和剩余验收条件。
雨天应急委托单独列。
七号节点写已确认工程量、待审核金额，以及双方对付款条件触发日期的不同意见。
那几项还缺书面确认的零星增加，不放进本次计量金额，只挂在待办清单里。
许清如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停在“正舟认为”四个字上。
“这个删掉。”
孙浩转头。
“哪句？”
“正舟认为，甲方认为，都删。”
许清如把表推回来。
“引用各自依据。别替双方概括。”
孙浩把文字重新改了一遍：
【承包方依据委托单中“检验合格后按完成量支付百分之七十”的约定，主张付款条件已经触发。】
【采购方认为最终金额尚未审定，暂不具备提交付款审批条件。】
【双方同意由合同管理部门结合委托条款书面回复。】
采购人员看完，拿笔改了一个词。
把“付款”改成“付款审批”。
“这样行。”
下午两点二十，修改后的四张表重新打印。
赵明亮、设备和检验人员分别在自己负责的工程量记录上签字。
采购人员在总汇表最后补了一句：
【本表仅汇总阶段完成情况，不改变原合同及单项委托约定。】
写完以后，他把笔递给孙浩。
“你也签在旁边。”
孙浩签完，又把表递给赵明亮。
三个人的签名挤在一行，字一个比一个难认。
文件重新装回文件夹时，孙浩发现七号节点分表最右边还空着一格。
【付款条件触发日期】
旁边几栏都有字。
只有这一格空着。
采购人员盖上笔帽：“等合同管理回复再填，下午把资料转过去。”
孙浩追问具体回复时间，对方只给了“尽快”。陆沉舟随即合上文件夹：“下午正式发函，采购和合同管理都发。让回函替这格填日期。”
散会后，赵明亮从后面追上来：“账已经拆了，就差一个日期，真有必要发函？”
陆沉舟停下脚步。
“账不是按正舟的意思拆的。”
“文件原来怎么签，就该怎么算。”
赵明亮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你们把关系弄得太硬。”
陆沉舟把七号节点的文件夹递给孙浩。
“日期不写，百分之七十挂在纸上，跟没写差不多。”
孙浩抱着文件夹往前走了两步，又低头翻开看了一眼。
那一格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