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分，孙浩已经坐在项目部电脑前。
三十万四千元进度款的审批记录被他从头翻了一遍。
项目发起。
设备确认。
采购审核。
合同复核。
财务初审。
财务退回。
前四个节点都正常。
变化出现在财务初审之前。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流程里补传了一份附件——前一天刚签完的阶段计量汇总表。
孙浩点开文件。
主合同、雨天应急委托和七号节点紧急维修委托已经拆成三张明细。最上面的主合同栏里写着：
【十三号、十四号节点已完成施工，质量状态待整体验证。】
财务的退回意见，引用的正是这句话。
【阶段验收记录与整体验收资料存在关联，需项目部门确认本次付款是否待整体验收完成后统一办理。】
孙浩又打开原来的付款附件。
四个关键节点完成当晚签下的确认单，仍然在流程里。
【四个关键节点已经完成。】
【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暂定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五十。】
【应付金额：元。】
确认单没有被删除。
只是被新上传的阶段汇总表压到了附件目录最后。
财务人员打开流程，排在最前面的，是“待整体验证”。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
“谁传的？”
孙浩点开操作记录。
“采购。”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
“先问为什么传。”
陆沉舟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别一上去就问是谁弄错了。”
八点不到，采购人员刚进办公室，孙浩便拿着两份文件过去了。
“主合同进度款被退回。”
“财务引用的是这张阶段计量表。”
采购人员接过去看了几眼，神情有些意外。
“昨天不是刚把三笔账拆开吗？”
“我看是最新资料，就补进去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付款流程。
“财务不是一直让附件保持最新？”
“资料没问题。”
孙浩把四节点确认单推到他面前。
“可两张表不是一个用途。”
采购人员指着汇总表上的一行字。
“主合同确实还没整体验收。”
“待整体验证也没写错。”
“没错。”
孙浩把两张表并排放好。
“这张表记的是十三号、十四号，还有后续工程现在到哪一步。”
他又点了点四节点确认单。
“这张才是三十万四千元的付款依据。”
“后面还有活没验完，不代表前面四个节点没完成。”
采购人员没再说话，低头查看附件排序。
新上传的文件会自动排到最前，原来已进入财务复核的流程也因补传附件重新开启审核。采购人员看完才意识到，没有人专门要求等整体验收；是他只补了“最新资料”，却没标明两张表用途不同，财务看见“待整体验证”便不敢往下放。
陆沉舟问：“附件顺序能改吗？”
“能。”
“但流程已经退回了，项目部门还得补个说明。”
“说明什么？”
“前面四个节点和后面的整体验收，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点二十分，赵明亮从预检现场赶回项目部。
安全帽还没摘，裤脚上沾着一块灰。
他先看四节点确认单，又翻阶段汇总表。
“十三号、十四号本来就在四个关键节点后面。”
“整体验收没做，写待整体验证，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没问题。”
孙浩说道：“财务把它理解成，四个关键节点也没满足付款条件。”
赵明亮把主合同翻到付款条款。
上面写得清楚：
四个关键节点完成后，支付暂定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五十。
没有写必须等整体试车验收。
后面的质量条款里，又约定全部施工内容最终参加整体验收。
赵明亮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
“我能确认四个节点完成了。”
“剩下的工程也确实还得验。”
他抬头看向陆沉舟。
“但财务该不该付，我不签这个。”
“也不用你签。”
陆沉舟说道：“你确认现场发生过什么。”
“钱怎么走，让该审核的人审。”
赵明亮重新写了一份说明：
【停产检修四个关键节点已于原确认日期完成，并形成有效现场确认记录。】
【后续施工及整体验收不免除承包方质量责任。】
【阶段计量表中“质量状态待整体验证”，系对后续施工及整体验收状态的记录，不否定此前四个关键节点已完成的事实。】
他在项目部门确认栏签下名字。
没有写“建议付款”，也没有写“同意支付”。
签完后，他看了眼时间。
“九点预检，别都在这儿耗着。”
九点整，预检人员在装置区集合。
设备、检验、安全和正舟各拿一份清单。
六大项，四十七个检查点，被拆成三组。
梁振海带设备人员检查外护搭接、法兰箱和阀门操作空间。
郭明远跟安全人员检查临时设施拆除、施工垃圾和警戒恢复。
孙浩留在项目部，陪检验人员核材料资料、验收记录和影像台账。
陆沉舟没跟固定的一组。
他先去了十三号节点。
一只阀门箱已经打开，箱盖抬到六十多度便卡住了。再往上，边缘会碰到旁边旧支架下方的一块加固板。
设备人员托着箱盖试了两次。
“阀门能操作。”
“真要拆检，手伸不进去。”
梁振海蹲下看了看。
箱体尺寸没做错，原来的复尺记录里也留了开启空间。
那块加固板以前藏在旧保温后面。
拆开时露了出来，却没人把它记进障碍记录。外护恢复以后，箱体又按原位置封了回去。
“箱体往外让三十毫米。”
梁振海用手比了一下。
“侧板重做，顶板还能用。”
设备人员摇头。
“外面是通道。”
“往外让，容易刮人。”
崔国庆蹲在另一边看了一会儿，拿记号笔在侧板上画了条斜线。
“别整个往外挪。”
“上口削成斜角，避开加固板。下面尺寸不动，不占通道。”
设备人员让开位置。
“先做一块试试。”
梁振海叫人从加工区取来余料。
旧侧板拆下，重新下料、折边、试装。
二十五分钟后，箱盖完全翻开，外侧边缘也没超过原来的通道边界。
设备人员来回开合三次，在预检清单上写下：
【现场整改完成。】
第二个问题在十四号节点。
一段横向外护的搭接方向反了。
正常运行未必进水，但装置清洗或者上方管线滴水时，水会顺着接缝往保温层里钻。
安装人员摸出密封胶。
“打一圈能封住。”
检验人员直接摇头。
“胶老化了呢？”
“板拆下来，掉个方向。”
这段外护不到一米。
两名安装工从两侧退掉铆钉，完整取下外护板。里面的保温棉没有破损，调转方向后重新扣合、固定。
十一点十分，现场四十七个检查点全部走完。
两项问题都在现场关闭。
设备人员在预检单上写道：
【现场部分具备正式验收条件。】
后面又补了一句：
【资料部分以检验组复核结果为准。】
项目部里，孙浩正在核最后一批铝板资料。
送货单、进场验收记录和使用位置都能对上。
其中一张厂家检测报告的复印件，批次编号少了最后两位。
材料进场照片里的包装标签是完整的。
送货单上的编号也是完整的。
只有检测报告复印时，右侧边缘没印出来。
检验人员把三份资料并排摆开。
“知道是同一批。”
他用手点了点缺失的位置。
“可正式资料不能写‘知道’。”
孙浩立刻给罗斌打电话。
罗斌正在外面送材料，周围风声很大。
“哪张？”
“第二批铝板检测报告。”
“批次后两位没印出来。”
“我让店里找电子版。”
十几分钟后，完整报告发到孙浩邮箱。
批次编号与送货单一致。
孙浩重新打印，替换掉原来的复印件，又补了一张资料更换记录。
检验人员核完，在清单上划掉最后一个红圈。
中午十二点，预检结束。
现场两项问题。
资料一项问题。
全部关闭。
赵明亮把预检单装进文件夹。
“下午可以报正式验收申请。”
孙浩问：“那份付款说明呢？”
“签了。”
赵明亮戴回安全帽。
“我还是那句话，项目部只认现场节点。”
“够了。”
孙浩说道：“其他人认其他的。”
下午一点半，采购重新整理三十万四千元的付款流程。
四节点完成确认单放在第一项。
项目部门补充说明放在第二项。
阶段计量汇总表排在后面，并加了一条附件说明：
【本表仅记录后续施工及计量状态，不替代四节点付款确认。】
重新提交前，采购人员把附件目录发给孙浩。
“你再看一遍。”
孙浩从第一项核到最后。
“可以。”
采购人员笑了一下。
“现在传个附件，还得先排座次。”
“你昨天要是没补最新资料，财务也不会退。”
孙浩说道。
“你要是补了，又把用途写清楚，也不会退。”
采购人员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本来也不是。”
流程重新发起。
项目部门确认。
采购审核。
合同管理复核。
下午三点四十，再次进入财务。
这一次没有马上退回。
状态停在：
【付款条件复核中。】
另一边，七号节点八万三千零二十元的发票已经开出。
付款资料封面、审核基数、付款比例和临时付款节点全部匹配。
孙浩在商务台账里分开记了两行。
主合同进度款：元。
七号节点阶段付款：元。
没有合并。
傍晚五点，永安发出正式验收通知。
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参加人员包括设备、检验、采购和生产使用部门。
通知最后写着：
【正式验收以现场状态及完整交付资料为准，预检结果不替代正式验收结论。】
梁振海看完，皱了下眉。
“今天都翻了一遍，明天还能挑出什么？”
陆沉舟把预检整改照片夹进资料。
“今天是我们陪着找。”
“明天是使用的人来接。”
梁振海还想问，孙浩的电脑先响了一声。
三十万四千元付款条件复核通过。
状态却没有进入待支付。
流程页面下面多了一条提示：
【本批次付款计划额度不足，拟分批安排。】
孙浩点开详情。
计划支付金额那一栏，空着。
他把页面看了两遍。
付款条件终于不再卡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一批到底还能放出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