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看着许清如发来的三条消息，半天没动。
桌上还放着二十万五千三百八十元的银行回单。
孙浩开着工资表和材料对账单，一笔笔核付款顺序。梁振海刚带着最后一批人去办退场，临走还在问，现场留下的两名白铁工住哪间房。
几分钟前，办公室里说的还是回款、验收和人员撤场。
许清如忽然来了一句——
不聊合同，也不聊验收。
陆沉舟拿起手机。
【七点半？】
许清如回得很快。
【行。】
紧接着发来一个位置。
离永安十几分钟车程，一家开在旧街口的家常菜馆。不是正舟平时招待供应商的地方，也不像适合谈事的场所。
陆沉舟回了个“好”。
孙浩听见他拿车钥匙，抬头问：
“陆总，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
“那我把工资和材料款排完，明早给代账会计复核。主合同剩下的十八万一千六百四十，我也单独挂好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的电脑。
工资表、付款台账、材料对账单，三个窗口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一沓没录完的考勤。
“今晚做到几点？”
“快了。”
“你每次说快了，最后都得再熬两个小时。”
孙浩笑了一下。
“这次真快。”
陆沉舟没再跟他争。
“这一轮做完就停。明早再核。”
孙浩嘴上应着，手还在键盘上敲。
陆沉舟拿上外套出了门。
七点二十五分，他到了饭店。
许清如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没穿永安那套深色工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扎得一丝不乱，耳边落下来几缕。
桌上只有茶壶和碗筷，菜还没上。
陆沉舟走过去。
“许主管。”
许清如抬眼。
“你是怕认错人？”
陆沉舟拉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习惯了。”
“今晚还这么叫，服务员一会儿该问我管哪个部门。”
“那叫许清如？”
“听着像点名。”
陆沉舟坐下。
“许老师？”
“你还是闭嘴吧。”
她低头倒茶，嘴角却压着一点笑。
菜很快端了上来。
两荤一素，一份汤，没有酒。
陆沉舟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吃什么？”
“不知道。”
许清如把茶递给他。
“所以没点鱼，也没点太辣的。真不吃，你自己再加。”
“考虑得挺全。”
“少来。”
她拿起筷子。
“今天不做风险分析。”
两个人平时见面，不是报价就是工程量。
忽然只剩下一桌饭菜，反倒安静了几秒。
许清如夹了一口菜，抬头看他。
“你平时吃饭也这么安静？”
“得看跟谁。”
“跟我没话说？”
陆沉舟想了想。
“平时见你都是聊工作。一下不聊，还真不知道从哪儿说。”
“那就慢慢想。”
许清如低头盛汤。
“饭又不会跑。”
陆沉舟笑了一下。
“那你先说，今天为什么请我？”
“你看，又开始找原因。”
“突然请吃饭，总得有个原因。”
“就是想请。”
“庆祝回款？”
“不是。”
“安慰验收被退？”
“更不是。”
许清如看了他两秒。
“想跟你吃顿饭。”
她说完便低头喝汤，像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陆沉舟却没马上接上。
饭店里有人推门进来，热风裹着街上的声音钻进来，又随着玻璃门合上被挡在外面。
许清如抬眼。
“怎么，听不懂？”
“听懂了。”
“那你发什么愣？”
“没想到你会说得这么直接。”
“跟你绕弯，你又要问原因。”
陆沉舟端起茶杯。
“行，这次不问了。”
“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许清如问：
“你不工作的时候干什么？”
“睡觉。”
“除了睡觉。”
“开车。”
“去哪儿？”
“没固定地方。有时候去仓库，有时候在项目附近转一圈。”
许清如看着他。
“还是工作。”
陆沉舟想了想。
“洗车算不算？”
“勉强。”
“偶尔找家面馆，一个人吃完再回去。”
“然后呢？”
“没了。”
许清如放下筷子。
“你平时就这么过？”
“差不多。”
“除了工作，就没点别的？”
陆沉舟认真想了一会儿。
“暂时没有。”
许清如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你连吃顿饭都不知道聊什么。”
陆沉舟没反驳。
他刚离开恒远那阵，确实没多少闲下来的时候。
先找项目，找人，找材料。
后来正舟注册下来，又开始盯合同、成本和回款。每天都有一件比吃饭更急的事。
许清如问：
“二十万五千三百八十到账，你准备怎么用？”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这算不算聊工作？”
“我问的是，你准备给自己留多少。”
“先付工资和材料款。”
“然后呢？”
“留一部分周转。”
许清如等了一会儿。
“你自己呢？”
“够用。”
许清如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就一句够用。”
陆沉舟笑了一下。
“事实证明，确实够。”
“活着是够。”
她停了一下。
“但你总不能一直把自己排在最后。”
陆沉舟笑了。
“老板的工资，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你给工人定付款日期，给材料商定账期，轮到自己就变成以后再说。”
“老板又不会因为拖工资停工。”
“会。”
许清如抬起头。
“人一直不休息，判断也会变差。”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陆沉舟却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机器坏了。
验收停了。
付款节点被系统卡住。
每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可全堆到一起，人很容易只想着先顶过去，顾不上自己多久没真正停下来。
他看向许清如。
“你平时也这么管别人？”
“没有。”
“那怎么只管我？”
许清如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
“你这个人……”
她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最后只说：
“看着挺会算账，轮到自己就不算了。”
“这算关心？”
许清如抬眼看他。
“你非得让我把话说那么明白？”
“我想听你亲口说。”
许清如安静了两秒。
“陆沉舟，你真的很烦。”
陆沉舟笑了。
“我当你承认了。”
“你爱怎么当怎么当。”
她低头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没有再否认。
过了一会儿，她问：
“离开恒远以后，后悔过吗？”
“有过。”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
“第一单还没拿到的时候。”
“那阵每天都有人问我，项目到底有没有，钱什么时候到，班组跟着我能不能挣到钱。”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项目能不能挣钱，不代表我一定能把公司做起来。”
“怕过？”
“怕。”
“真看不出来。”
“怕也不能停。”
许清如捧着茶杯，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魏国忠以前说，你出去撑不过三个月。”
陆沉舟看向她。
“他跟你说的？”
“项目上提过，不止一次。”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许清如喝了口茶。
“让你回去跟他吵一架？”
“至少能让我知道，他还挺惦记我。”
“你那时候已经够忙了。”
她语气很淡。
“这种话没必要再往你耳朵里送。”
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许清如放下杯子。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你说。”
“以后正舟再参与永安的项目，涉及我的时候，该回避我会回避。”
她看着桌面，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
“暂时还需要我审核的，我也不会因为今晚这顿饭放松。”
陆沉舟点头。
“应该的。”
许清如抬眼。
“你不觉得麻烦？”
“有什么麻烦？”
“万一明天我又砍你一笔。”
“有依据就砍。”
“你不会生气？”
“会。”
许清如愣了一下。
陆沉舟继续说道：
“生气归生气，资料该补还是得补。”
她看了他几秒，笑出声来。
“这还像句人话。”
“我以前说的不像？”
“像会议纪要。”
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
后半顿饭，他们没再聊付款和验收。
许清如说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第一次跟项目去现场，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那天来回走了十几个小时，脚后跟磨破了一大片。第二天她明明带了运动鞋，却在宿舍门口犹豫了半天，怕别人觉得她穿得不专业。
“后来呢？”陆沉舟问。
“后来还是换了。”
“没人说你？”
“根本没人注意。”
许清如笑了一下。
“大家都在催我看资料、签字，谁有空看我穿什么鞋。”
“那你白纠结了。”
“是啊。”
她低头夹了一块菜。
“后来才发现，很多紧张都是自己吓自己。”
陆沉舟看着她。
“现在不紧张了？”
“分事情。”
“今晚呢？”
许清如抬起头。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陆沉舟笑了笑，没有再问。
饭快吃完时，他拿起手机准备结账。
许清如说：
“付过了。”
“什么时候？”
“你来以前。”
“怕我抢？”
“我说了我请。”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去。
“下一顿我请。”
许清如看了他一眼。
“下一顿什么时候？”
“你有空的时候。”
“又让我定？”
“那周末。”
许清如这次没有挑他的措辞。
“看情况。”
两个人从饭店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许清如的车停在路边。
她打开车门前，忽然想起什么。
“你说要给自己发工资，正舟现在谁核工资？”
“孙浩先做，代账会计复核。”
“孙浩？”
许清如皱了下眉。
“他不是管合同、计量和回款吗？”
“人少，暂时兼着。”
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你们公司内部怎么安排，我不插手。”
车门拉开以后，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就是觉得，他最近看着挺累。”
车开走以后，陆沉舟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去取自己的车。
晚上九点十五分，他回到正舟临时办公点。
办公室的灯果然还亮着。
孙浩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两个小时前他说“这次真快”，现在工资表才核到最后几行。旁边还摊着付款资料和三份材料对账单，手机隔几分钟就响一次。
陆沉舟走过去。
“不是让你做完一轮就停？”
“还差两个人的考勤。”
孙浩揉了揉眼睛。
“工资明早得给班组确认，我把这点弄完。”
“付款台账呢？”
“也快了。”
陆沉舟看着他面前混在一起的工资、合同和付款资料。
正舟最初只有几个人。
谁有空，谁就多做一点。
可现在项目金额越来越大，合同、结算、工资和公司账务还压在同一个人身上，迟早会出错。
陆沉舟伸手点了点工资表。
“保存。”
孙浩抬头。
“真就差一点。”
“明天让代账会计先核。”
“那以后呢？”
“以后工资、报销和公司账，不让你兼了。”
孙浩愣住。
“谁做？”
陆沉舟看着桌上的几摞资料。
“招人。”
“正舟该有自己的财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