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陆沉舟进办公室时，孙浩已经把工资表打印了出来。
昨晚缺的两份考勤补在最后。
梁振海签了一份。
牛庆山在手机上确认了一份，纸质记录等他回来再补。
孙浩把工资表递过去。
“我又核了一遍，人数、天数和补贴都对。”
陆沉舟没有接。
“发给代账会计了吗？”
“七点四十发的。”
“等她复核。”
孙浩的手还停在半空。
“你不先看一遍？”
“我看付款总额和异常项。”
陆沉舟拉开椅子。
“工资怎么算，不该每次都靠我从第一行重新看。”
孙浩慢慢把表收了回去。
他桌上还是昨天那副样子。
工资表压着材料对账单，材料单下面又露出半张付款申请。主合同剩余款的记录贴在显示器旁边，黄色便签上写着：
【元，已到付款条件，未到账。】
上午九点，代账会计回了电话。
工资表没有算错。
两笔临时补贴的依据也能对上，只是确认方式不统一，一笔是现场签字，一笔只有工作群截图。
“现在人少，能核。”
电话那边说道：“以后人一多，最好把补贴审批单独留出来。不然月底问起来，你们自己都得重新翻聊天记录。”
陆沉舟看了一眼孙浩。
孙浩听见了，低头把那张聊天截图重新打印。
“昨天说的财务人选，有吗？”陆沉舟问。
“正好有一个。秦薇，二十五岁，以前在设备维修公司做内账，接触过工资、报销、银行流水、发票和项目成本。税务申报仍由外部代账处理，下午可以先谈。”
代账会计只负责介绍，合不合适由正舟自己判断。
“行。”
陆沉舟没有在电话里问工资。
先看人。
电话挂断后，孙浩对秦薇的年龄有些意外，被陆沉舟一句“你做商务时多大”堵了回去。他把工资表往旁边挪了挪，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财务来了以后，合同付款也归她？”
“下午谈完再定。”
“合同付款条件她不懂现场。”
“所以才要拆。”
陆沉舟打开电脑。
“不是把你手里的东西全交出去。”
孙浩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放心还是没放心。
下午两点二十分，秦薇到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头发扎在脑后，看着确实跟孙浩差不多大。
孙浩起身给她倒水时，多看了她一眼。
“你是秦会计？”
秦薇接过纸杯。
“还没入职，先别叫会计。”
孙浩笑了一下。
“那叫秦女士？”
“秦薇就行。”
她把简历递给陆沉舟。
工作经历不复杂。
上一家公司规模也不大，做设备维修和零星安装。她负责内账、工资、费用报销、发票登记、银行收支和项目成本归集，税务申报由外部代账处理。
离职原因只写了四个字：
公司搬迁。
陆沉舟看完，把简历放到桌上。
“代账那边跟你说过正舟的情况吗？”
“说了一点。”
秦薇说道：“刚成立不久，做工业维修，项目账比较多，现在商务兼着工资和部分内账。”
孙浩坐在旁边，听见“兼着”两个字，开口道：
“也不算内账。”
“就是工资、材料款、项目回款这些，我顺手记一下。”
秦薇转头看他。
“那我能先看看你顺手记的东西吗？”
孙浩停了一下。
陆沉舟说道：
“看样表。”
“原合同、公章、银行支付工具不接触。”
秦薇点头。
“可以。”
她没有要求查看全部账目，只要最近一期工资表、一笔材料付款、一张日常报销，以及一笔已到账和一笔未到账的工程款记录。
孙浩把工资表递过去，说明白班、夜班、停工人员、带组补贴、加班和专项岗位。
秦薇一边听，一边往后翻。
“考勤是谁确认的？”
“现场负责人。”
“补贴呢？”
“也是现场负责人提，陆总定。”
“陆总定在哪儿？”
孙浩把一张记录抽出来。
“这笔有签字。”
秦薇又指了指另一行。
“这笔呢？”
“群里说的。”
“截图就是这个？”
“对。”
秦薇看了两眼。
“工资能算，依据也不是没有。”秦薇把截图放回去，“问题是同一种补贴，一笔有签字，一笔要翻工作群。十几个人还能靠记，三四个项目同时做，就够你重新翻一晚上聊天记录。”
孙浩靠回椅背。
孙浩强调停产检修会在夜里临时换人、停人、加岗位，不可能等表格先走完。秦薇并不要求现场停下：“可以先在群里确认，发工资前把依据收回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负责别把昨天发生的事算成今天的钱。”
孙浩看了她两秒，没再往下争。
陆沉舟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工资数字没错。
孙浩也不是乱做。
问题在于目前所有事情都靠他记得住、找得到、解释得清。
项目再多一点，人的记性早晚会被耗完。
秦薇接着看材料付款资料。送货单、验收记录、发票和付款申请都在；她没有挑材料批次，只问了一句：
“谁批准付这笔钱？”
孙浩指了指陆沉舟。
“陆总。”
“批准记录呢？”
“付款申请上签了。”
秦薇点头。
“这个清楚。”
轮到工程款台账时，她看得慢了一些。
银行回单显示，二十万五千三百八十元已经到账。
旁边的商务台账里，主合同四节点仍挂着十八万一千六百四十元。
秦薇把两张表并排放好。
“这笔十八万一千六百四十，算在哪儿？”
“应收。”
孙浩回答得很快。
“已经满足付款条件，永安没排进上一批计划。”
“现金计划呢？”
“没算。”
“为什么？”
孙浩看了她一眼。
“没到账，怎么算现金？”
秦薇点了点头。
“对。”
孙浩原本准备解释，话到嘴边又停了：“你问得跟有问题一样。”
“不问，怎么知道你怎么记的？”
秦薇拿笔在台账旁边写了两个字。
应收。
随后又在银行回单上写：
实收。
“以后应收状态你维护。”
她说道：“合同该收多少、付款条件到没到、卡在哪一步，都归你。”
孙浩问：
“那你做什么？”
“银行实际进了多少，我记。”
“项目款为什么没到，你不管？”
“我不去判断甲方为什么不付。”
秦薇说道：“你告诉我该收多少，我告诉你账上到了多少。两个数对不上，再一起找。”
孙浩指着那张十八万一千六百四十元的记录。
“这笔已经到付款条件。不是普通的没到账。”
“那就在你的商务台账里写清楚。”
秦薇把纸推回去。
“可公司付工资、买材料的时候，不能把它当成已经在银行里。”
“我本来也没当。”
“那我们这项没冲突。”
孙浩看着她。
“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听着像先把人问一遍，再说没问题。”
秦薇想了想。
“我总不能先说没问题，再问是什么问题。”
孙浩被堵了一下，端起杯子喝水。
陆沉舟看见他耳朵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争的，还是办公室里闷。
秦薇又要了一份合同。孙浩只调出盖章扫描件和付款条款摘要，她反而赞成原件继续由商务保管：“财务留扫描件，知道何时开票、该收多少。工程量、签证、结算、付款申请和催款仍由你做。我没在甲方项目部待过，也不知道谁签字快、谁总出差。”
孙浩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去了确实没用。”
“所以我不抢你的。”
两个人之间刚才那点绷着的劲，松了一些。
陆沉舟把几份资料收拢到一起。
“先试用一个月。”
秦薇坐直了些。
陆沉舟继续说道：
“工资、报销、银行实际收支、发票登记、人工和材料付款凭证，还有项目成本归集，你负责。”
“税务申报暂时还是代账做。你整理资料，跟他们对接。”
秦薇点头。
“可以。”
陆沉舟转向孙浩。
“合同、工作单、工程量、现场签认、过程资料、结算、付款申请、应收和催款，还是你负责。”
孙浩问：
“工资考勤呢？”
“现场负责人确认后交财务。”
“临时补贴？”
“谁提出，谁留依据。我批准以后，秦薇核到工资里。”
陆沉舟停了一下。
“付款最后由我批。试用期内，公章和网银支付工具不交接。”
秦薇没有反对。
“银行流水我怎么核？”
“给你只读明细和纸质回单。”
“行。”
“待遇按刚才谈的执行。一个月以后，双方再定。”
秦薇把几项内容记在本子上。
她没有马上说自己什么时候能独立接完，只问：
“明天先从哪一块开始？”
孙浩看了一眼满桌资料。
“工资。”
“不是已经算完了？”
“你不是要核吗？”
秦薇合上本子。
“那明天从工资开始。”
她走前没有带走任何资料，只留下银行回单、近两期工资表、未付款材料、发票目录和项目编号清单。
孙浩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一天就要这么多。”
秦薇站在门口。
“你也可以明天再给。”
“我今晚不加班。”
“那就后天给。”
她说完，朝陆沉舟点了下头，转身下楼。
孙浩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回到桌边。
“她倒是不催。”
“你希望她催？”
“不希望。”
他整理片刻，才发现自己桌上少了一半东西。过去工资、材料款和银行回单全靠他记在脑子里；现在材料付款凭证被单独理成一摞，反而让他有点不习惯。
剩下的合同、工程量确认、签证和结算资料，他全抱回了自己桌上。
陆沉舟看着他。
“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孙浩把主合同文件夹压在最上面。
“工资不用我算，以后晚上能早点走。”
他说完，又指了指那张黄色便签。
“不过十八万一千六百四十，还是我催。”
“本来就是你催。”
孙浩重新写了一张标签，贴在主合同封面。
【商务应收：元。】
【付款条件已达到，未到账。】
银行回单则被他放到了秦薇明天要用的资料里。
桌上的东西第一次分成两边：财务管现金实收、工资和凭证，商务管合同、工程量和应收。正舟不再把两套责任都压在孙浩一张桌上。
下午五点二十，陆沉舟的手机响了。
赵明亮打来的。
“陆工，明早九点半来一趟项目部。”
“什么事？”
“年度零星维修框架结果出来了。”
陆沉舟站起身。
“定了？”
“先过条款。”
赵明亮说道：“带正舟主体资料、授权文件，还有你们现在的人员和应急响应名单。”
“额度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文件还没走完最后一道。”
“电话里我不说，你明天自己看。”
“行。”
电话挂断。
孙浩已经从柜子最下面抽出年度框架资料。
试点记录、履约评价、人员表和应急响应方案。
他刚把工资表交到另一张桌上，新的合同文件又重新堆到了面前。
孙浩翻开资料夹。
“明天我去？”
陆沉舟拿起车钥匙。
“你不去，谁看付款条款？”
孙浩把文件夹合上。
“那我今晚先过一遍。”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六点半停。”
“知道。”
孙浩应得很快。
停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这次真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