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分。
陆沉舟和孙浩到永安项目部时,赵明亮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
“来得挺早。”
“第一次正式谈框架,不敢迟。”
孙浩说着,抬手碰了碰怀里的文件夹。
赵明亮看了他一眼。
“现在说话有点商务的样子了。”
孙浩脚步一顿。
“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什么都管。”
赵明亮推开会议室门。
“进去吧。”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韩广发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采购和合同管理人员。桌面摆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一行黑字。
《年度零星维修服务框架协议》。
陆沉舟坐下后,没有急着翻金额,先从目录往后看。
服务范围。
响应要求。
现场管理。
工作单流程。
验收和结算方式。
孙浩则翻开了第一页。
动作忽然停住。
“一百五十万?”
他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还是都听见了。
采购人员把文件翻到专用条款:“年度累计控制额度,一百五十万元。是上限,不是保证采购额。”
赵明亮瞥了孙浩一眼:“先别算到年底。”
孙浩咳了一声,顺着条款往下看。甲方按实际维修需求分批下达工作单,每单另行确认范围、工期、计价和现场条件;框架本身不承诺最低工作量。
“一年只下几十万,甚至一单没有,都可能?”
“都可能。”采购人员说,“接近上限以后,要么停,要么重新审批。”
韩广发把笔搁在文件边:“零星维修有时一个月连着来,有时两个月不动。框架只是省掉每次重审单位的时间,能接多少,还看响应、报价和现场表现。”
孙浩把“一百五十万”旁边刚画出的圈划掉,改写成“控制上限”。
陆沉舟问道:
“单项工作单的流程怎么走?”
采购人员抽出一份附件。
“使用部门提需求,项目部核范围,采购发工作单。”
“金额小的按框架单价执行。涉及工程量变化或者框架里没有对应单价的,双方先确认。”
“没有工作单,能不能先进场?”
“原则上不能。”
对方停了一下。
“紧急抢修除外。但就算是抢修,也要有书面或者系统里的指令,不能只靠现场一句话。”
陆沉舟继续问:
“范围扩大呢?”
“先停。”
采购人员回答得很直接。
“确认新增内容,再干。”
“如果现场让先做?”
“让对方把指令留下。”
孙浩把这一句单独圈了出来。
陆沉舟看完其余条款,又核了付款周期和结算资料。
每张工作单独立验收。
按月汇总结算。
资料齐全后进入付款流程。
框架额度不作为结算依据,也不形成预付款。
没有明显问题。
上午十点十五分,双方完成签字盖章。
合同管理人员把正舟留存的一份递过来。赵明亮笑道:“恭喜,正式进框架名单了。”
进电梯后,孙浩还抱着附件:“一百五十万,至少能高兴一下吧?”
“可以。”陆沉舟按下一楼,“回去别录合同收入。框架额度、已下工作单、已完成产值、应收,分开记。”
孙浩追到停车场又问:“那它现在到底值多少钱?”
陆沉舟把协议放进后座:“零。有第一张工作单以后,才值第一张工作单的钱。”
回到正舟办公室,牛庆山正蹲在门口拆一箱新送来的劳保用品。
看见两人进来,他站起身。
“结果怎么样?”
孙浩把协议往桌上一放:“签了,控制额度一百五十万。”
牛庆山放下美工刀,翻到金额页:“最多给这么多活,最少呢?”
“一单不给,也成立。”
“那不就挺虚?”
陆沉舟脱下外套:“以前永安有临时维修,可以重新找任何一家。现在正舟先有了被下工作单的资格。机会是真的,活还不是。”
牛庆山本想先留人,听到这里又把劳保箱拖回墙边:“行,等单。别一百五十万没见着,工资先背上。”
下午一点半。
孙浩开始录入商务台账。
他先输入:
【永安年度零星维修框架】
又在金额栏停住。
陆沉舟坐在旁边核另一份合同,余光看见他迟迟没敲键盘。
“怎么了?”
“这个金额栏怎么填?”
“不是说了,分开。”
孙浩新建了几列。
【年度累计控制额度:元】
【已下达工作单金额:0元】
【已确认产值:0元】
【已形成应收:0元】
他输完后,把表格往旁边拖了拖。
“一百五十万放在第一列,后面三个零。”
“看着是不太舒服。”
陆沉舟说。
孙浩转头。
“你也觉得?”
“但这才是实账。”
下午三点十六分。
赵明亮发来一条消息。
【设备区有一项小整改需求,原计划今天确认,范围正在核。】
牛庆山看完便要留两个人:“真通知了,马上能去。”
“范围、时间都没定。”陆沉舟按住他刚拿起的排班本,“人留一天,工资就算一天。可能有活,不等于该先占人。”
孙浩也把台账里刚写下的“待施工项目”删掉,改成:
【潜在需求——设备区小整改】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赵明亮又发来消息。
【刚才登记的整改暂不外委,生产计划调整,并入后续检修处理。】
牛庆山盯着消息:“签了一百五十万,第一天一分钱的活都没有?”
陆沉舟拿起桌上的空白工作单:“这张纸没下来,本来就是零。”
孙浩在潜在需求后加了一行备注:
【取消外委,未形成工作单。】
四项数字没有变化:控制额度一百五十万,工作单、产值、应收仍是三个零。
傍晚五点二十七分。
陆沉舟刚准备关电脑,赵明亮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总,刚才那项取消了。”
“看到了。”
“设备部又报了一项。”
陆沉舟重新坐下。
“什么内容?”
“小范围支架除锈补漆。”
“位置?”
“生产辅助区外侧。”
“预计工程量呢?”
“还没核。”
赵明亮说道:
“明天上午现场确认。项目不大,你们自己安排负责人过来就行。”
陆沉舟看向牛庆山。
“几点?”
“九点。”
“好。”
电话挂断。
牛庆山已经听见了大半。
“明天去现场?”
“你去。”
牛庆山的手停在排班本上:“第一张工作单,你不去?”
“还不是工作单,只是核现场。”陆沉舟把空白表推给他,“带一个懂防腐的,量工程量、拍现场条件,不施工,也不当场报价格。”
“要是看漏了呢?”
“不确定就问,问不清就记下来。对方临时让你顺手多做,或者先干、单子后补,别答应。”
牛庆山在表背写下“范围外单列”和“无单不施工”,笔尖顿了顿:“以前这种现场,你都自己去。”
“所以现在轮到你去。”陆沉舟说,“我负责最后报价,你先把事实带回来。”
陆沉舟没有再拿过本子核对。他能把边界说明白,却不能替牛庆山把每一步都走完。
如果所有现场都必须由他亲自确认,正舟的人再多,也只是围着他打转。
孙浩从电脑前抬头:“我给你工作单模板、现场确认表和工程量记录表。”
牛庆山还想带框架单价,被孙浩压住:“现场确认事实,报价回来做。对方催,也不能拿没核过的数字换痛快。”
“行。”牛庆山把三张表夹进本子,“那我只带尺寸和条件回来。”
六点以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秦薇发来消息:工资资料和报销单据已完成第一轮分类,缺签字的明天列清单。
孙浩拉开抽屉。工资表和付款凭证已经分走,留下的是工作单、签认单、结算资料和应收台账。
“东西少了,反而知道自己该盯什么。”他说。
陆沉舟的目光落到桌面上。
左边是刚签下的年度框架协议。
一百五十万元。
右边是一张还没有编号、没有金额,也没有甲方签字的空白工作单。
一份给了正舟机会,另一份才可能变成收入。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
牛庆山带着一名工人出发。
临走前,他又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你真不去?”
陆沉舟低头看着电脑里的报价表。
“不去。”
“现场要是突然有情况呢?”
“给我打电话。”
“那我先走了。”
“嗯。”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九点零七分。
牛庆山发来第一条消息。
【已到现场。】
几分钟后,又是一张支架全景照片。
【原登记是除锈补漆。】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跳出来。
【现场还有一段底板锈蚀,甲方问能不能一起处理。】
陆沉舟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他本能地想问尺寸,问锈蚀程度,问是否涉及动火,问脚手条件。
问题已经打出两行。
他又逐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先确认是否属于原工作单范围。新增内容单独记录,不要先施工。】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三分钟,牛庆山回复。
【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
一张现场确认表的照片发了过来。
新增底板被单独标注,旁边写着:
【不在原登记范围,待甲方确认。】
最下面还有一行。
【现阶段仅测量,不施工。】
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往后靠了靠。
桌上的框架协议仍然是一百五十万。
台账里的工作单金额仍然是零。
但正舟已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串数字。
而是有人离开他,也开始知道事情该怎么往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