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陆沉舟到了饭店。
还是上次那家旧街口的家常菜馆。
他停好车，没有马上进去。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
孙浩发来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点开。
今天已经答应了许清如。
七点半。
许清如推门进来。
她看到陆沉舟，先看了一眼桌面。
没有文件。
没有电脑。
手机也扣在一旁。
“今天挺正常。”
陆沉舟抬头。
“什么？”
“像出来吃饭。”
“平时不像？”
许清如坐下。
“像。”
她拿起菜单。
“像临时换了个地方开会。”
陆沉舟想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
“有。”
她翻了一页菜单。
“你想吃什么？”
陆沉舟想了一下。
“都可以。”
许清如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三个字特别省事？”
“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所以让别人决定？”
陆沉舟停了一下。
“听起来像。”
许清如笑了。
她低头继续看菜单。
“你这个回答还挺诚实。”
“应该的。”
“又来了。”
“什么？”
“什么都能变成一句道理。”
陆沉舟没有反驳。
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有这个习惯。
工作里。
他说每句话之前，都会想有没有依据。
久了以后，生活里也一样。
许清如点了几个菜。
没有问价格。
陆沉舟看了一眼。
“够吗？”
“够。”
“会不会多？”
“不会。”
“吃不完怎么办？”
许清如放下菜单。
“陆沉舟。”
“嗯？”
“你现在是在考虑浪费，还是考虑成本？”
陆沉舟认真想了一下。
“都有。”
许清如忍不住笑。
“你还挺坦诚。”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聊了一些工作之外的事。
许清如说起最近换了一条回家的路。
因为原来的路晚上总堵。
陆沉舟问：
“为什么不提前十分钟走？”
许清如看着他。
“你看。”
“又开始解决问题了。”
陆沉舟停了一下。
“我只是问。”
“但你第一反应永远是解决。”
她夹了一口菜。
“很少有人只是听。”
陆沉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应该怎么回答？”
“比如。”
许清如想了一下。
“你可以说，‘那挺麻烦的。’”
陆沉舟点头。
“然后呢？”
“然后没了。”
“没了？”
“对。”
陆沉舟皱了下眉。
“这样有意义吗？”
许清如看着他。
“有。”
“什么意义？”
“让别人知道，你听到了。”
陆沉舟安静了一会儿。
像是在认真记这个答案。
许清如看见他的表情，又笑了一下。
“你不用真的记笔记。”
“我没有。”
“但你脸上写着。”
“写什么？”
“学习。”
陆沉舟也笑了。
吃饭过程中，手机震动了一次。
他没有拿。
许清如看见了。
“工作？”
“可能。”
“不看？”
“吃完。”
“不会耽误？”
“不会。”
许清如点点头。
没有再说。
八点四十左右。
两个人从饭店出来。
外面的风有点凉。
许清如站在车边。
“今天怎么样？”
“什么？”
“吃饭。”
陆沉舟想了想。
“挺好。”
“具体一点。”
“菜不错。”
许清如看着他。
“我问的是饭。”
陆沉舟停顿了一下。
“跟你吃饭，挺好。”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直接。
许清如倒没有继续逗他。
只是打开车门。
“这句还可以。”
“什么意思？”
“比‘菜不错’强。”
陆沉舟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
“下次先说人。”
“然后？”
“再说菜。”
许清如关上车门。
“慢慢学吧。”
车离开以后。
陆沉舟回到车里。
这才打开手机。
孙浩下午发来的消息已经有四条。
【陆哥，有个项目询价。】
【是永安项目部那边转来的需求，生产辅助区综合维修。】
【整体暂估128万。】
【范围比较杂，我整理了一遍。】
陆沉舟点开附件。
项目名称：
生产辅助区综合维修项目。
整体暂估金额：
128万元。
施工范围：
防腐维修。
保温外护修复。
支架平台整改。
设备基础拆除。
电气配合。
吊运转运。
询价文件最后写着：
意向单位根据自身能力提交可承接范围。
不是必须整包。
这句话给了正舟拆范围的余地，也把选择成本摆在了明面上。对有成熟拆除、电气和吊运资源的单位来说，全范围承接并不冒险：甲方只对一个合同主体，交叉工序也少一次协调。正舟若只报一部分，报价更可控，却会先失去“一个电话解决全部问题”的优势。
陆沉舟看完，回了一条。
【周一开会。】
【先拆范围。】
周一上午。
正舟办公室会议室。
项目资料铺满桌面。
孙浩先开口：
“整体128万。”
“如果全部接，金额最高。”
“但范围也最杂。”
牛庆山翻着清单。
“防腐、支架这些没问题。”
“保温也能做。”
“剩下的设备基础拆除，找外协不就行了？”
郭明远抬头。
“外协可以找。”
“但合同主体还是正舟。”
牛庆山没说话。
郭明远继续：
“设备基础拆除涉及切割、破除、转运。”
“外协出了问题，甲方先找谁？”
“我们。”
梁振海一直看着保温部分。
“保温这块也不能简单算。”
孙浩问：
“怎么说？”
“旧外护拆开以后，里面情况不确定。”
“有些能恢复，有些必须重新加工。”
“范围没锁死，后面容易一直加。”
邱建东拿着区域图。
“还有一个问题。”
“几个专业不是最大问题。”
“区域才是。”
他指着图纸。
“这些地方距离不近。”
“如果全部同时开，人怎么调？”
郭明远补了一句：
“安全也一样。”
“两个区域还可以。”
“三个以上同时展开，管理压力会上来。”
孙浩拿笔沿着清单划了一道线：“可只报前半段，少的不只是四十六万。甲方还得另找拆除、电气和吊运单位，接口越多，越可能选能整包的那家。”
牛庆山把区域图转向自己：“要是外协队伍可靠，整包也不是不能做。咱们以前抢小活，靠的就是反应快。项目大了，不能一看专业多就往后缩。”
郭明远没有反驳，只用笔点了点设备基础区域：“可以接，但谁管外协、谁守停电窗口、吊装方案谁签字，得先有人能答。现在这些位置还是空的。”
桌边短暂安静下来。两种方案都讲得通：全接，合同额和客户便利更大；拆开，正舟只为自己控制得住的结果负责。
孙浩看向陆沉舟。
“那报价怎么做？”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总范围重新拆开。
“先别看金额。”
“看责任。”
他把清单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
* 防腐维修；
* 普通钢构整改；
* 支架平台修复；
* 保温外护。
第二部分：
* 设备基础拆除；
* 电气配合；
* 大型吊运。
牛庆山看了一眼。
“后面这些全部不要？”
“不是不要。”
陆沉舟说道：
“是不放进这次报价。”
“为什么？”
“因为不是做不了。”
“是现在没有足够的人和经验保证结果。”
孙浩皱眉。
“可别人要是全包，我们只报一部分。”
“甲方会不会觉得咱们能力不够？”
陆沉舟点头。
“有可能。”
“但我们能不能接，不是看报价单写得有多满。”
“做不了的部分，接进来就是风险。”
当天下午，几个人去了现场踏勘。
现场比资料复杂。
防腐区域分散。
保温外护有多个位置需要拆开确认。
支架平台整改涉及局部焊补。
牛庆山沿着几个作业点走了一遍，原先想好的“一个班组顺着做”很快行不通。两个区域隔着生产通道，白天车辆不断；保温拆开后若发现旧层损坏，加工件当天未必补得上。快推进仍有价值，但必须建立在窗口和材料能接上的前提上。
到了设备基础区域。
现场人员指着旧基础。
“这个也希望一起处理。”
陆沉舟问：
“停电窗口确定了吗？”
对方愣了一下。
“这个还需要协调。”
“吊运条件确认了吗？”
“也需要协调。”
旧基础旁边就是现役设施，预留作业带又被临时物料占去一截。陆沉舟蹲下看了看基础边缘，没替对方把“需要协调”当成“能够协调”。停电时间、切割边界和吊运通道少一项，拆除报价就可能从工程量变成赌注。
牛庆山在本子上划掉了先前写的外协人数。他仍觉得整包能做，却没再说“找一家外协就行”。
离开现场后。
孙浩坐在车上。
“陆哥。”
“嗯？”
“如果最后别人拿下。”
“他们把这些都接了。”
“我们是不是少了一次机会？”
陆沉舟看着窗外。
“可能。”
“那你不后悔？”
“会。”
孙浩有些意外。
“会？”
“会觉得可惜。”
“但不能因为可惜，就把风险当能力。”
回到办公室。
报价重新调整。
删除：
* 设备基础拆除；
* 电气配合；
* 重型吊运。
保留：
* 防腐维修；
* 普通钢构；
* 支架平台整改；
* 保温外护修复。
孙浩按保留范围的工程量、现场条件和正舟现有报价口径重新汇总。
人工。
材料。
机具。
运输。
现场管理。
安全措施。
税费。
最终报价：
元。
孙浩盯着屏幕。
“比整体暂估少了四十六万。”
“嗯。”
“如果甲方觉得我们能力不够呢？”
陆沉舟看着现场照片。
“有可能。”
“那为什么还这么报？”
陆沉舟停了一下。
“因为怕。”
孙浩愣住。
陆沉舟继续：
“怕做不好。”
“所以不能乱接。”
正舟在报价文件中提出的商务条件：
报价金额：元。
预付款：报价金额的20%，即元。
预付款到账，并完成进场条件后正式施工。
新增范围另行确认。
因甲方原因导致等待或调整，形成书面记录。
报价文件发送出去。
周二下午。
甲方回复。
要求参加范围及商务澄清。
孙浩打开邮件。
“陆哥。”
“最后两家。”
陆沉舟接过电脑。
邮件内容：
【请贵司参加项目范围及商务条件澄清。】
【本轮保留两家单位。】
下面还有一句：
【另一家单位提交全范围承接方案。】
孙浩看着那句话。
“他们报的是全范围。”
“嗯。”
“评审时，咱们压力不小。”
陆沉舟关掉邮件。
“正常。”
办公室安静下来。
128万元项目。
正舟只报82万元。
真正的竞争，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