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
陆沉舟带着孙浩到了项目方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份报价文件。
正舟这一份，八十二万元。
另一家，报的是全部范围。
负责澄清的项目经理先翻到正舟的范围拆分表。
“设备基础拆除、电气配合、重型吊运，你们都不接？”
“这次不接。”
“是没有能力，还是不愿意承担？”
陆沉舟看着对方。
“现有人员和设备条件下，我们不能保证这三部分按期完成。”
项目经理又问：
“可以找外协。”
“可以。”
“那为什么不报进去？”
“外协能解决施工人员，不一定能解决接口。”
陆沉舟翻开现场踏勘记录。
“设备基础旁边有电缆。”
“停电窗口没定，拆线时间没定，吊运站位也没有确认。”
“这三项如果不能同步，外协进场以后也只能等。”
坐在旁边的采购人员问：
“你们是担心工期责任？”
“也担心成本。”
陆沉舟没有回避。
“人员、设备进场以后等一天，费用就多一天。”
“如果等待原因没有提前约定，最后容易变成双方争议。”
项目经理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那你们报的八十二万范围，三十天能不能完成？”
“需要按三条作业线组织。”
孙浩把施工组织草案递过去。
陆沉舟翻开第一页。
“防腐和普通钢构一条线。”
“保温拆装和外护恢复一条线。”
“支架平台整改一条线。”
“每条线都有负责人。”
“但三个区域不能无条件同时开放。”
项目经理抬头。
“为什么？”
“焊接、保温拆装和防腐之间有交叉。”
陆沉舟指着区域图。
“支架需要先焊补的地方，不能先做防腐。”
“保温拆开以后需要补支架的，也不能直接恢复外护。”
“如果作业面开放顺序不清楚，三条线都会等。”
“你们希望怎么安排？”
“至少提前三天确认下一批作业面。”
“第一批进场前，先确认停产隔离、材料堆放和施工通道。”
项目经理继续往后翻。
“预付款百分之二十。”
“不能降？”
“不能取消。”
“比例可以谈吗？”
陆沉舟停了一下。
“低于百分之二十，我们要重新调整材料采购和进场时间。”
采购人员问：
“你们需要这笔钱做什么？”
“首批防腐材料、保温外护材料、机具预订，还有人员进场准备。”
“八十二万的项目，你们公司连十几万都垫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孙浩手里的笔停住。
陆沉舟没有急着回答。
“垫得起和应该垫，是两回事。”
采购人员看着他。
陆沉舟继续说道：
“正舟承担施工风险。”
“项目方按合同承担付款责任。”
“如果所有前期资金都由施工单位承担，风险就全部压在一边。”
项目经理把报价文件合上。
“另一家可以全范围承接。”
“预付款条件也比你们宽。”
陆沉舟点头。
“他们有他们的方案。”
“你不担心？”
“担心。”
“那你们的优势是什么？”
陆沉舟看了一眼桌上的区域图。
“我们报进去的范围，知道怎么做。”
“谁负责、先做什么、什么条件下不能做，都已经拆开了。”
项目经理没有评价。
只说道：
“行，今天先到这里。”
“结果下午通知。”
到了停车场，孙浩才问：“预付款咬住百分之二十，会不会太硬？”
“有可能。”陆沉舟拉开车门，“另一家全包、条件又宽，甲方选它也合理。”
风险能从条款和现场里判断，最后一票落给谁，他看不见。
回到公司，牛庆山先问澄清结果。得知仍在等通知，他担心“只报一部分”显得底气不足；梁振海却盯着旧外护复用条件，邱建东则在区域图上圈出狭窄通道。
“真中了，三条线一起铺开。”牛庆山说。
“现有焊工和移动平台都不够。”邱建东把图推给他，“临时租设备也得有地方进、有地方放。”
陆沉舟没有替任何一边定输赢。中选前，他们争的是机会；真中了，争的就是同一批人和设备。
下午三点二十。
孙浩的邮箱响了一声。
他点开邮件以后，没有马上出声。
陆沉舟看向他。
“什么结果？”
孙浩又看了一遍。
“中了。”
牛庆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中了？”
孙浩把邮件投到屏幕上。
【评审意见：正舟报价范围界面清晰，风险责任划分明确，具备现阶段承接范围组织能力。】
【经项目评审，确定正舟工业维修有限公司为生产辅助区综合维修项目部分范围中选单位。】
【中选金额：元。】
【请尽快提交详细施工计划、人员名单、材料计划及进场资料。】
【合同及预付款手续同步办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牛庆山拍了一下桌子。
“八十二万。”
“总算不是几万块的小活了。”
孙浩也笑了。
“另一家全报，最后还是选了我们。”
陆沉舟嘴角也抬了一下，目光往下落到“合同及预付款手续同步办理”，那点笑意又停住了。
“开工日期写了吗？”
孙浩看了一遍。
“没有。”
“预付款到账日期呢？”
“只写同步办理。”
“合同版本呢？”
“还没发。”
牛庆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不是已经中了吗？”
“中选不等于开工。”
陆沉舟说道：“先把计划做出来。”
“人员和设备可以准备。”
“没收到预付款之前，不正式进场。”
孙浩点头。
“我跟对方确认合同和付款流程。”
陆沉舟拿起区域图。
“先拆任务。”
孙浩先把公司岗位表和本项目任命表分开。商务、财务和年度安全合作关系不随项目改变；牛庆山、梁振海、邱建东负责哪条线、能调多少人，则按这次项目重新落到纸上。
牛庆山扫了一眼名单。
“韩春明这次不调回来？”
“远成还有最后一轮整改和退场资料没交。”
陆沉舟说道：“他现在是第二现场负责人，不能为了新项目，把正在收尾的现场扔给别人。”
“那这次不进三条线？”
“不进。”
“远成交干净以后，再回来接新的现场。”
几个人重新坐下。
陆沉舟把八十二万元的范围分成三条线。
“牛庆山。”
“防腐维修和不涉及复杂焊补的普通钢构归你。”
“人员组织、移动平台、常用机具，你先列启动计划。”
牛庆山点头。
“我想把两个防腐区域一起开。”
“先写进计划。”
陆沉舟没有当场同意。
他看向梁振海。
“保温拆装、外护恢复、现场加工，归你。”
梁振海问：
“材料按图纸量订，还是按现场拆开后确认？”
“首批材料按确定范围。”
“其余的等拆开。”
梁振海点了点头。
“那加工设备和运输车，我得优先用一天。”
牛庆山马上看向他。
“为什么你优先？”
“第一批外护板不进来，我拿什么恢复？”
“防腐材料也要进。”
“防腐材料占多大地方？”
梁振海反问：“加工机、卷边机、板材，你让我自己搬进去？”
牛庆山皱眉。
“运输车又不是只给你一条线。”
“所以才要排。”
梁振海把话顶了回去。
陆沉舟没有打断。
他转向邱建东。
“支架平台整改归你。”
“需要焊补、更换，以及会影响前后工序的部分，你负责。”
邱建东看着图。
“焊工我需要一组。”
牛庆山马上说道：
“普通钢构也有需要动焊的地方。”
“需要复杂焊补的，归我。”
邱建东看向他。
“你那边先做不需要动焊的。”
“现场谁来回挑？”
牛庆山声音高了一点。
“图纸上不是标了吗？”
邱建东把图推过去。
“图纸标的是范围。”
“没标哪块先焊、哪块后焊。”
梁振海也加入进来。
“保温拆开以后，下面的支架要是有问题，焊工也得过来。”
牛庆山看了两个人一眼。
“合着焊工先给你们，我的人等着？”
“不是谁等谁。”
邱建东说道：“先把会影响后续的处理掉。”
“防腐就是后续？”
“需要焊补的位置，防腐只能在焊后做。”
“那没焊补的呢？”
“可以先做。”
三个人围着同一张区域图，声音越来越密。
移动平台不够三条线同时使用。
现有焊工也无法同时分到三个区域。
运输资源同样不可能同时满足三个方向。
郭明远坐在一旁，等他们停了一下，才补了一句：
“还有安全监护。”
“按现在的人，三个区域不能同时开高风险作业。”
牛庆山转头。
“那再找人。”
“可以找。”
郭明远说道：“但谁熟悉现场？谁能马上进场？培训和手续要几天？”
牛庆山不说话了。
陆沉舟看着桌上的任务表。
项目中了。
资源却不会因为合同金额变大，自动多出来。
以前一个项目一条线，他可以自己盯住。
现在三个人各带一条线，同一套资源怎么分，不能再靠谁声音大。
“先停一下。”
几个人看向他。
陆沉舟说道：
“今天不排最终顺序。”
牛庆山皱眉。
“计划不是得尽快交吗？”
“所以你们各自先交一份七天启动计划。”
“写清楚每天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哪个作业面。”
梁振海问：
“按自己这条线最优的排？”
“对。”
“冲突怎么办？”
“明天统一排。”
邱建东点了点头。
“那区域开放顺序得一起定。”
“明天定。”
牛庆山还是有些不甘心。
“要是等全部排完，会不会慢？”
陆沉舟看着他。
“慢一天，比三条线一起卡住强。”
牛庆山没再说。
陆沉舟又提醒了一遍：
“现在可以做人员名单、材料计划和设备询价，不能先订不可退的大额材料。”
孙浩从电脑前补了一句：“合同和预付款还没办完。十六万四没到账，不正式进场。”
牛庆山问：
“那人先叫过来行不行？”
“可以确认档期。”
陆沉舟说道：“不能让人正式进场等。”
会议室里刚才因为中选升起来的那点兴奋，慢慢落了下来。
陆沉舟看着三份刚分出去的任务表。
“计划先做。”
“开工等钱。”
牛庆山已经拿着区域图走到门口。
梁振海追过去，把图的一角按住。
“运输车第一天得给我。”
“凭什么？”
“设备不进去，我这条线怎么开？”
邱建东从后面抽走另一张图。
“你们先别抢车。”
“第一天哪个区域能开放都还没定。”
三个人站在门外，又争了起来。
陆沉舟坐在会议室里，没有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