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孙浩把项目方发来的合同及预付款办理流程打印出来，放到陆沉舟桌上。
“最终合同还没发。”
“预付款呢？”
“项目方商务回复，合同双方盖章以后才能提交预付款申请。”
孙浩指了指流程表。
“申请提交以后，顺利的话三个工作日。”
陆沉舟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复核。
双方用印。
付款申请。
部门审批。
财务支付。
每一项后面都有经办部门，没有一项写着确定日期。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三个工作日？”
孙浩停了一下。
“预付款申请提交以后。”
也就是说，现在连第一天都还没开始。
桌上放着八十二万元项目的全部资料。
施工计划排好了。
首批人员名单整理完了。
材料和设备也询过价。
只要通知一声，三条施工线都能开始准备。
可真正往前走，每一步都需要钱。
预付款百分之二十。
十六万四千元。
和合同总额相比不算多，却决定着首批材料能不能订、设备能不能锁、外部班组能不能确定进场时间。
钱没进账户，项目就还没有真正落到正舟手里。
陆沉舟拿起笔，在采购计划最上面写下两个字。
暂缓。
孙浩看见了。
“所有采购都停？”
“正式采购停。”
“库存里有的可以准备。需要付款锁货的，不做。”
“防腐材料商已经问两次了。”
“怎么说的？”
“现在有货，但不留。外护板确定尺寸以后，也要先付定金。”
陆沉舟把计划推回去。
“不让他们留。”
孙浩皱了一下眉。
“后面价格涨了呢？”
“重新算。”
“货没了，可能影响进场。”
“现在订，钱从哪儿出？”
孙浩没接话。
公司账户里不是没有钱。
但现有的钱有现有的去处。
工资。
旧项目材料尾款。
车辆费用。
办公支出。
这些不会因为新项目中选就停下来。
如果现在把钱压进材料和设备，预付款再晚几天，最先被挤掉的就是其他付款。
陆沉舟点了点采购计划。
“把价格风险记下来。”
“不到账，不下单。”
孙浩刚应下，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牛庆山。”
电话接通以后，牛庆山问班组能不能先过来办手续。
孙浩听了几句，把手机递给陆沉舟。
“陆总，两个班组都能调人。”
“先让他们来培训，等通知一下来，直接进场。”
“来了以后算不算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培训那天肯定算。”
“后面等开工呢？”
“我再跟他们谈。”
“别让人过来。”
牛庆山的声音顿了顿。
“现在不定，后面人被别的现场叫走怎么办？”
“那就重新找。”
“重新找会耽误时间。”
“让人来了以后空等，也会耽误。”
陆沉舟说道：
“名单和档期可以确认。”
“不能承诺进场日期。”
“也不能让班组替我们承担合同没走完的风险。”
过了几秒，牛庆山才应了一声。
“行，我再说。”
电话挂断。
孙浩把手机接回来。
“他估计不太理解。”
“他理解。”
陆沉舟看着桌上的计划。
“只是他负责进度，先看人能不能到。”
“你看什么？”
“人到了以后，谁付钱。”
以前正舟接的活小。
差几万元，他可以从别处挪，实在不行就先垫。
可这次三条施工线同时准备。
材料、设备、人工，每一笔看起来都不算大，加在一起，足够把公司的现金压空。
项目做大以后，最危险的未必是没活。
而是合同里的钱还没到，成本已经先跑出去了。
下午两点，秦薇拿着一张表进来。
“这是最近三周的付款安排。”
陆沉舟从第一行往下看。
工资。
材料尾款。
车辆和油料费用。
办公支出。
还有几笔已经确认、尚未到付款日的费用。
秦薇在后面添了两列。
最晚付款日期。
是否可以延后。
“账户里的钱够维持正常支出。”
她说道：“但八十二万元项目要是现在付材料定金、设备租赁和班组费用，后面几项会挤到一起。”
“十六万四到账以后呢？”
“能缓解。”
秦薇顿了顿。
“但这笔钱也不能当利润花。”
陆沉舟抬头看她。
“继续说。”
“它要先覆盖这个项目的启动支出。”
“首批材料、设备、进场人工，还有第一阶段周转。”
“如果刚到账就把能买的全买了，后面的计量款没跟上，还是会缺钱。”
她说得不快，中间低头看了两次表格。
陆沉舟却听得很清楚。
以前这些数字都在他脑子里。
哪天发工资，哪家材料商还能缓几天，哪个项目还有尾款没结，他大概记得。
现在全部摆到一张表上，他才看见，每一笔余额后面，都已经站着一个等付款的人。
“你建议怎么安排？”
“预付款到账以前，只做不需要付款的准备。”
“采购申请和付款资料可以先做，到账以后再按顺序支付。”
“什么顺序？”
“先付影响进场的。”
秦薇指了一下表格。
“其他能晚一天的，就晚一天。”
陆沉舟点头。
“八十二万元项目单独做一张资金表。”
“预付款、材料、设备、人工分开。”
“每一笔钱付出去，标清楚对应哪条施工线。”
秦薇收起表格，又提醒了一句：
“预付款申请还没提交。”
“所以项目方说的三个工作日，暂时不能当确定时间。”
她出去以后，陆沉舟看着关上的门。
试用期刚开始时，秦薇做的还是票据、工资表和付款登记。
现在她已经开始提醒他，哪笔钱不能提前花。
傍晚，牛庆山、梁振海和邱建东先后到了办公室。
三个人带来的都是准备清单。
牛庆山把人员名单放下。
“防腐八个人，钢构四个人。”
“我没让他们过来，先收了资料。”
“两个班组都问最晚什么时候定。”
陆沉舟递给他一张空表。
“把资金底线写出来。”
牛庆山没明白。
“什么底线？”
“哪天之前不到账，会影响什么。”
“人员至少提前两天确认。”
“移动平台提前一天订，晚了可能被别人租走。”
“那就分别写。”
梁振海的材料清单比原来薄了一半。
“首批只准备确定能用的保温材料和常规板。”
“其他的拆开以后再定。”
孙浩问：
“分批买会不会慢？”
“会多一次运输。”
梁振海说道：“但比尺寸不对、买回来不能用强。”
邱建东只列了一组焊工和一套平台。
“支架材料本地能配。”
“现场复核以后再下料，不用提前压太多钱。”
陆沉舟看完三份清单。
三个人负责的施工线不同，花钱的顺序也不同。
牛庆山先锁人员。
梁振海先核材料。
邱建东先看作业面。
以前他们汇报准备计划，只说需要什么。
现在还要说明什么时候必须花钱，不花会造成什么后果。
“今天不排最终付款顺序。”
陆沉舟说道。
牛庆山问：
“为什么？”
“因为钱还没到。”
“项目中了，还得这么等？”
“中的是合同。”
陆沉舟看着他。
“不是现金。”
牛庆山把清单上预填的进场日期划掉，只留下“提前两天锁人”。
梁振海把清单拿回去，准备再拆细。
邱建东圈出了平台租赁时间。
牛庆山走到门口，又回头问：
“真不到账，就真不开？”
“不开。”
“甲方催呢？”
“让他们先把合同和付款流程走完。”
这一次，牛庆山没有再说先把人叫来。
晚上九点十七分，项目方商务人员打来电话。
“陆总，合同还在走。”
“卡在哪儿？”
“还有两个部门没有完成复核。”
“什么时候能完成？”
“顺利的话，明天可以把最终版发给你们。”
对方停了一下。
“预付款不是不付，就是审批需要时间。”
“我知道。”
“你们进场准备可以先做。”
“正式施工，等合同和付款。”
“我们还没进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这样最好。”
对方说道：“现场作业条件也没完全确认。别到时候人先到了，现场还开不了。”
电话挂断。
陆沉舟看着桌上的三份资金底线表。
项目方让他们别急着进场。
材料商催着锁货。
班组催着确认时间。
每个人说的都没错。
可所有等待产生的压力，最后都会落到施工单位身上。
材料提前买，等的是预付款。
班组提前叫来，等的是作业面。
设备提前租好，等的是合同和进场通知。
等待本身也是成本。
只是这笔成本，很少写进报价单。
周六上午，孙浩拿着合同修改稿走进来。
“最终版发来了。”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合同放下就走，而是直接翻到付款条款。
“这里前后对不上。”
陆沉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前面写着按施工进度完成阶段计量确认。
后面的付款节点却写成项目整体验收后，统一进入结算支付流程。
两条放在一起，阶段计量很可能只剩统计作用。
真正的付款，仍然要等到全部完工。
“你怎么看？”
陆沉舟问。
孙浩把自己做的标记推过来。
“八十二万元，三十天工期。”
“如果施工期间没有阶段进度，只靠十六万四启动，后面的材料、人工和设备费用会压得很紧。”
“怎么处理？”
“让他们统一口径。”
“阶段计量对应付款节点，整体验收只对应剩余结算款。”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沟通。”
孙浩愣了一下。
“我？”
“问题是你发现的。”
“把条款编号和修改意见整理清楚，发给他们。”
“他们要说模板不能改呢？”
“先让他们解释，阶段计量到底对应什么。”
孙浩拿着合同出去。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他的电话声。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把前后两条逐字说清楚。
对方说以前的项目也这么签。
孙浩停了两秒。
“以前怎么结算我不知道。”
“但这份合同的付款口径有冲突，签字前必须明确。”
半个多小时后，他回来。
“对方商务说内部调整。”
“嗯。”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硬了？”
“没有。”
陆沉舟说道：
“你说的是合同。”
中午，材料商又问了一次首批材料留不留。
陆沉舟仍然只给了一个答复。
不留。
下午三点，修改后的合同发了回来。
阶段计量条款后面增加了对应的付款流程和时限。
整体验收后的付款，也重新限定为剩余结算款。
孙浩把施工范围、合同金额、工期、预付款、新增确认和等待记录重新核了一遍。
“都对了。”
陆沉舟翻到附件。
设备基础拆除、电气配合和重型吊运没有被放进来。
正舟承接的范围，也没有扩大。
“走盖章。”
双方完成盖章以后，预付款申请资料随即提交。
牛庆山又问了一次进场日期。
陆沉舟只回了四个字。
【等款到账。】
人员资料继续补。
设备价格继续询。
材料申请继续做。
所有人都在往开工的方向走，却没有人越过那条线。
傍晚，秦薇最后一次刷新公司账户。
她从财务室出来，朝陆沉舟摇了摇头。
付款节点调整完成。
预付款申请流程启动。
但银行账户里。
十六万四千元。
还没有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