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在厂区东门换完安全帽,走进厂区。
正式进场第二天,星期四,早上七点五十二分,他先看见横在材料通道里的那辆蓝色平板车。
车头朝着三区,车尾正挡住一区移动平台的转弯位置。车上压着昨天下午拆下来的外护板,发黄的薄板边缘有几处被锈蚀撑大的旧钉孔,木方下还沾着没干透的保温棉碎屑。
邱建东蹲在车轮旁,用粉笔沿平台要走的路线画出两道弧线。
粉笔画到平板车左后轮时,停住了。
“差多少?”陆沉舟问。
“车不动,平台过不去。”邱建东站起来,拿卷尺量了一遍通道净宽,“就算硬别过去,也会碰三区已经拆开的保温口。先让车退,还是先让平台等,得看梁工那七张板什么时候量完。”
车先走,三区下午恢复外护就可能多跑一趟材料。
平台继续等,一区焊口和二区高处底漆都要往后压。
一区两处托架已经露出来。
一处只是原加劲板边缘开裂,清理后可以照原方案补强;另一处缩在管廊内侧,焊口被平台立柱挡着。平台不向西挪一米多,焊工只能侧着身子探进去,焊枪角度也不够。
郭明远昨晚在动火准备记录上已经写清楚:平台移位、复验、动火点重新确认,缺一项都不能开焊。
邱建东没有催焊工。他把那处焊口重新围上警戒带,叫两个人先清理能直接施工的托架。
材料车另一侧,梁振海已经把七张旧板从车上卸下来,按编号摆在木方上。
两张银灰色板单独放在最外面,表面除了旧胶和浮灰,没有贯穿裂口。
三张变形最重,搭接边已经扭成波浪。梁振海拿角尺靠上去,板边和尺面之间能透进一指宽的光。
剩下两张泛着旧黄色。
牛庆山带着两个人从二区过来,手里提着底材测量仪。他没往板子前凑,只朝通道看了一眼。
“平台还堵在这儿?”他说,“二区北侧四个点今天都能上底漆,南边两个点还有潮气。我把那两个人抽去做普通钢构,九点半要平台转过去。”
“九点半转不过去。”邱建东说。
牛庆山抬手看表。
“一区这一道焊口要多久?”
“平台到位以后,复验加焊补,四十分钟左右。”
“那就先让车走。”
梁振海正在给一张黄色旧板量对角线,头也没抬。
“车上的新棉和收边件还没卸完。现在把车开走,下午恢复外护还得再叫一趟。七张板也没核完。”
牛庆山咂了一下嘴,没有继续抢。他回身叫住自己的两个人。
“走,先把二区那两处钢构打磨出来。平台不到,不要站这儿等。”
两个人跟着他往二区走。
牛庆山走出几步,又回头对邱建东说:“九点半我再问,别让我那四个点晾着。”
陆沉舟没有插话。
昨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是三份节点记录。
今天站在通道口,同样几句话后面各压着一截真实工序。
梁振海不量完,车上的材料不能随便卸。
车不退,平台不能动。
平台不到位,一区那处托架不能焊。
一区不收口,后面的保温恢复也要跟着等。
他现在只要说一句“平台先给二区”,几个人都能执行。
代价不会消失,只会落到别的作业面,晚一点再显出来。
梁振海把第一张银灰色旧板翻了个面,用记号笔圈出两个旧孔。
“这一张可以直接恢复,换密封条,旧孔封掉。”
第二张也是同样处理。
三张严重变形的,他没有继续量,直接在记录表上标了“新制”。
尺寸不是照旧板外沿取,而是从设备本体和相邻板的实际搭接位置重新量。每量一个点,他都让旁边的人复述编号,再拍一张卷尺读数和设备位置同框的照片。
到了两张黄色旧板,他量得更慢。
“板面没有烂透。”陆沉舟说。
“没有。”梁振海用手掌压住搭接边,松开以后,边缘又弹起两三毫米,“能不能用,不只看板面。要校形,还要看旧孔跟现在骨架孔位能不能合。”
他把其中一张板抬到临时校形架上,只做了两处轻压,没有继续下力。
“先暂列拟校形。”梁振海对记录员说,“别写可复用。”
“两张都一样?”陆沉舟问。
“状态接近。真要做,得占加工点,还得占平台试装。今天先把判断依据留全。”
陆沉舟看了一眼表。
八点三十六分。
三区的材料还剩一捆收边件和两包保温棉没有卸。
梁振海让三个人继续核板,另外两个人把材料按恢复顺序搬到通道内侧。平板车没有立即退出,但车尾一点点空了出来。
邱建东找来司机,让车先向前挪半个车身,再把一区平台的四只轮子转向。
两边各留一个人盯着距离,平台沿粉笔线缓慢绕过车尾。
走到最窄处,平台护栏离一张未拆完的外护板不到十厘米。
“停。”
邱建东抬手,自己钻到侧面看了一眼。
他没让人继续推,先叫梁振海的人把一根临时堆放的收边条搬开,又把平台东侧支腿收进一格。
郭明远从一区过来,检查四只脚轮、支腿和护栏,没有因为只移动一米多就省掉复验。
九点零八分,平台重新挂牌。
焊工刚准备上去,又退了下来。
车尾卸下来的两包保温棉,正好压在平台之后的回转范围里。
梁振海没有让五个人全部停下搬料。他叫一人按编号把路线上的两包先移到三区内侧,余下材料继续就地分拣。
邱建东的人在地上补了一条临时边界,防止焊接期间有人为了拿料钻进平台下方。
平台真正就位时,原本看上去只需要推过去的一米多,已经经过了清通道、收支腿、复验、移材料和重新隔离。
牛庆山九点十六分出现在通道另一头。
他没问平台为什么还没到二区,先看见一区焊工已经点火。
“几点能给我?”
“九点五十前。”邱建东说。
“我那边四处底漆,操作面都清出来了。”
“这道口焊完,梁工能接着恢复。你那四处先做边角和遮蔽,平台到了再做高处。”
牛庆山盯着平台看了几秒,转身给班组改了顺序。
他把原来等平台的两个人分到地面遮蔽,又从钢构处理点调回一个熟手检查底材。
没有人站在通道里干等。
陆沉舟跟着他到了二区。
昨天两处仍有潮气的底材,今天早上复测已经合格。
牛庆山没有把六处全部恢复成同一节奏。四处先上底漆,两处仍停留在钢构基层处理阶段,边角没有清净之前不往下赶。
“你昨晚报的是今天恢复六处。”陆沉舟说。
“昨晚是按复测合格排的。”牛庆山用手套蹭了蹭一处边角,“今早看见两处死角还有旧涂层。人已经到了,总不能让他们等。我先把能干的四处推起来,剩下两个转工序。”
“变更记录呢?”
牛庆山朝记录员努了努嘴。
对方正补拍处理前照片,表格上已经写了时间和点位。
陆沉舟没有再问。
牛庆山还是习惯先把人铺到能动的作业面,再把记录补齐。
这次记录员就在旁边,照片和点位也没有漏。
十点前,一区焊口收完。
郭明远检查完动火点,焊工在记录上签字,平台随即撤出。牛庆山的人已经在通道外等着,却没有越过一区隔离带自己进来拉。
平台转向二区时,梁振海的材料车也正好退出。
司机打方向太早,车尾扫向平台路线。
邱建东伸手拍了两下驾驶室外壳,让车停住。梁振海的人把最后一块垫木拖开,平板车倒出去,平台才从厂房门口穿过。
不到两个小时,一辆材料车和一套平台在同一条通道里换了三次位置。
没有哪一次是陆沉舟亲自排的。
中午,七张板的拆后复核单送到他手里。
两张直接恢复。
两张拟校形。
三张新制。
三张新板的尺寸和材质已经核过。
梁振海把材料申请单压在最上面。那两张黄色旧板另附了一页说明,写着板面状态、对角线偏差、旧孔位置,以及预计要占用的校形和试装工序。
午休前,材料供应商打来电话确认加工窗口。
三张确定新制的板可以并入当天批次。
两张黄色板如果也做,必须在中午前给答复;错过这个时间,就只能改成补单。
梁振海把电话开着免提,没有替陆沉舟答。
供应商连续问了两遍数量。
陆沉舟看着那两张黄色旧板,没有因为对方催时间,就把“拟校形”改成“可复用”。
他先让孙浩确认三张确定板不受影响,黄色两张单独处理。
“三张先下。”他说。
“另外两张不带?”供应商问。
“暂不带。”
电话挂断。
材料申请上的选择,从一项现场判断,变成了一个会影响下一批次的决定。
陆沉舟在签字前,又让梁振海把两个安装位置指给他看。
直管段看上去简单,实际固定骨架已经改过。旧孔和搭接边能不能对上,只能在试装时验证。
“三张新板现在就能下单。”梁振海说,“另外两张,你要是确定复用,我下午先校一张。要是直接新制,就并到这一单。”
陆沉舟没有签。
他把申请单带回一区,看了两张黄色旧板,又看了一眼已经转去二区的平台。
下午三区还要继续拆检,一区也有恢复工作。
平台不可能一直留给外护板试装。
按板面看,两张旧板没有报废。
按工序看,省下板材,不等于真的省下成本。
板材、人工、平台窗口和后续工序,都还没有形成完整结果。
梁振海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我先把三张新的发出去。”他说,“黄色这两张单独放,谁也别动。”
“下午几点能试校?”
“加工点两点以后空。平台最早四点回来。真要复用,今天只能先做一张。”
“如果第一张不行,第二张还做不做?”陆沉舟问。
梁振海看了看两张板。
“两张状态接近。第一张试装能说明不少问题,但不能保证第二张一样。你得先把首件怎么确认写清楚,不能做到一半,再临时问值不值。”
陆沉舟把旧孔、搭接边和平台窗口重新看了一遍。
板材能不能校平,只是其中一项。
试装占掉的设备和后续专业,同样要计入结果。
“先把第一张作为首件。”他说,“明早签字以后再动。首件结果出来以前,第二张不准同时校形。”
梁振海点头。
“第一张如果不过?”
“先把不过的原因和已经发生的成本列清楚,再决定第二张做不做。不能因为两张状态接近,就直接一起往下推。”
梁振海把两张板分开放置。
第一张旁边挂上:
“待签字试校。”
第二张则挂着:
“不得施工,待首件结果。”
星期四退场前,两张板仍只是拟校形件,不得领用、开孔或安装。星期五先由签字结果回到梁振海手里,再安排首件和平台窗口;这张未签完的申请单,成了第二天第一项现场文件。
陆沉舟点了点头,把三张新板的材料申请签了。
黄色旧板对应的两行仍然空着。
他在备注栏写下:
拟校形,复用与否待确认。
笔尖停在签字处,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