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到一区临时加工点时，里面还没有响起工具声。
星期五，正式进场第三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两张黄色旧板仍放在昨晚的位置。
边缘各压着一块木方，防止有人把它们当成待安装件搬走。
陆沉舟把材料申请摊在工具箱上。
三张确定新制的板昨天下午已经下单。剩下这两张如果直接补做，正常新增成本是一千八百六十元。
梁振海在申请单旁边另夹了一页纸，上面没有写结论，只列了旧孔位置、对角线偏差，以及校形、试装可能占用的工序。
“加工点今天上午有空。”梁振海说，“平台十点前能借四十分钟。加工厂今天也还能接补单，明天上午送到。再晚确认，就得顺延一个批次。”
陆沉舟蹲下来，重新看那两张板。
板面没有大片腐蚀。
搭接边虽然翘，却没有压成死弯。两处安装位置都是直管段，没有弯头，也没有复杂收边。
仅从材料状态看，直接把它们判废，确实像是多花钱。
“先做一张。”他说。
梁振海看了他一眼。
“第二张呢？”
“第一张试装过了，再做第二张。”
“现在下补单，明天还能到。最多多一点加工准备，不耽误恢复。”
“先不下。”
陆沉舟在两行空白处签了字。
“先做第一张。第一轮如果只是局部偏差，最多再校一次。第二次还不行就停，第二张不动。”
梁振海把申请单收起来，没有再劝。
他在施工记录上补了一句：
两张黄色旧板由陆沉舟确认先行试校。第一张最多进行两轮校形和试装，其结果作为第二张是否继续的依据。
八点零五分，两名白铁工把第一张板抬上校形架。
板薄，不能用大锤硬砸。
一个人压住板面，另一个人拿木槌沿搭接边一点点找平。第一次翻面后，看上去最明显的翘曲已经消了，可角尺一靠，板面中间仍有轻微扭转。
白铁工又把四角垫平，换方向压了一遍。
梁振海始终站在旁边。
他没有催快，也没有说这张板一定不行。每完成一道，他就让记录员拍下板面和角尺，时间写在同一张试校记录上。
九点前，旧板被抬到一区。
邱建东已经把平台停在隔离线外。
一区焊补昨天下午收口，补漆也达到下一步条件。平台只需要沿原路线推进去，不再占材料车通道。
“四十分钟。”邱建东对梁振海说，“二区十点后要用。”
“先挂板，不打胶。”梁振海说，“孔位对不上就下来。”
旧板被送上平台。
两名白铁工先把左边搭接压进相邻板下，右边却怎么也贴不住。
上端看着合适，下端会空出一道缝；把下端推平，上端又顶起半指。
其中一人想先上一颗自攻钉把板拉住，梁振海抬手制止。
“先别打。”
他让人把板松开，量了设备骨架上的两处固定点，又量旧板上的孔。
拆除前看不出来的偏差，在板被校平后全露了出来。
旧孔离新的固定位置只差一小截，既不能继续沿用，也不能紧贴着在旁边重新开孔。
“封旧孔，错开打新的。”陆沉舟说。
梁振海没有马上接。
他用手把搭接边按到底，松手后，板边又弹了回来。
“孔只是一个问题。”他说，“现在强行固定，确实能把板拉住。可密封边会一直受力，温差一走，胶口先开。”
平台外，牛庆山的人已经来等。
他们没有进隔离区，只把二区要用的工具放在通道边。
邱建东看了一次表，没有催促。
白铁工把旧板拆下来，送回加工点。
第一次试装用了二十多分钟。板上没有新增孔，也没有上密封胶，可平台窗口已经过去一半。
十点零二分，第二轮校形开始。
这次只修右侧搭接边。
木槌落得很轻，板边却在连续受力后出现了一条浅折痕。折痕没有贯穿，手摸上去仍能感觉到一道硬棱。
陆沉舟站在加工架边，看着白铁工又把板翻过来。
“再压一次能不能回去？”
白铁工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沿折痕摸了一遍。
“能平一点。装上以后什么样，不敢说。”
梁振海说：“现在停，第二张还没动。两张直接补新板。”
陆沉舟看向另一张黄色板。
它和第一张状态接近，旧孔位置也相似。
第一张的问题如果只是校形手法，换个方向，也许还有机会。
如果问题来自拆除后的整体扭转，第二张只会重复相同过程。
一千八百六十元并不大。
可项目才开工第三天。
每一个现场判断都直接改成买新的，利润同样会被一点点吃掉。
“把第一张再试一次。”
话出口后，陆沉舟停了一下。
这就是他早上写下的第二轮，也是最后一轮。
“只试这一张。”他说，“第二张不动。再不行，马上停。”
梁振海没再反驳。
他把第二轮试装和平台占用时间重新写进记录，转身去找邱建东。
二区已经等到十点十分。
牛庆山走过来，先看旧板，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还要多久？”
“十五分钟，到点就撤。”邱建东说。
“我那四处底漆，上面还有两处没做。中午前封不完，下午的面漆顺序也得改。”
“你先做低处。”
“低处已经做完了。”
牛庆山没有冲陆沉舟说什么。
他把班组叫回二区，让两个人转去检查昨天处理的普通钢构，其余人留在原位整理遮蔽。
平台多占一分钟，另一个作业面就多等一分钟。
第二次试装时，板面比第一次贴得更近。
白铁工从左往右压，前两处临时夹具都能扣住。
到了最末一处，旧板下口与相邻板错出一道斜缝。
这已经不是移动孔位能解决的问题。必须重新切边、收边，再增加一块补片。
梁振海让人松开夹具。
板卸下来时，那条浅折痕已经比刚才更明显。
陆沉舟没有再让人把板送回加工点。
“停。”
邱建东立即让平台撤出一区。
牛庆山的人接手设备，把它推向二区。
整个转场没有争吵。牛庆山经过陆沉舟身边时，只说了一句：
“我下午的顺序得重新排。”
陆沉舟点头。
“把实际等待记上。”
平台走远，第一张黄色旧板被重新放回木方。
第二张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一区的临时开口不能就这样留到第二天。
梁振海没有拿废板强行盖回去。
他让人把保温棉边缘重新包好，开口外做防水临时覆盖，又在隔离牌上写明新板预计到场时间。
项目方现场人员过来看，要求晚上生产巡检时能够一眼识别当前状态。
“能不能先用旧板挂两颗钉，明天再换？”对方问。
梁振海摇头。
“挂上去就会留下新孔，也会让人以为已经恢复。临时覆盖反而更清楚。”
陆沉舟没有再用“先凑合一下”挽回上午的决定。
他在临时状态确认上签字，把未完成点位如实保留。
梁振海把记录表递给他。
“两张都补新板？”
“补。”
“今天还能接补单，但明天送货时间得再确认。”
孙浩当着几个人的面给加工厂打电话。
原来的三张新板已经开始下料，两张黄色板只能另下补单。
加工厂答应当天安排加工，第二天上午送到现场。
陆沉舟听见“补单”两个字，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签字以后发生了多少事。
不是一张旧板没装上那么简单。
两名白铁工完成了两轮校形和两次试装。
平台被占用，二区工序被迫调整。
一区需要临时覆盖。
新板没有省掉，还要重新安排加工和配送。
他没有问这些费用能不能算进项目新增。
复用是正舟主动选择的。
项目方没有要求他们必须保留旧板，梁振海也在签字前写明了风险。
下午，孙浩把现场记录、补单凭证和设备占用记录送回公司。
秦薇没有把几张单据逐项念给所有人，只在成本表上分了两栏。
如果一开始直接新制两张板，正常新增成本是一千八百六十元。
复用尝试结束后，与这两张板有关的实际总支出为五千二百四十元。
其中包括白铁工校形、两次平台试装、二区等待调整、临时覆盖、补单加工和再次配送。
两者之间多出的三千三百八十元，是这次错误判断造成的可避免损失。
陆沉舟盯着那两栏看了一会儿。
“正常新制那部分，按项目正常成本走。”他说，“三千三百八十元单独记正舟自担。”
孙浩问：“对外资料怎么写？”
“写旧板试校记录和最终更换事实，不写成项目方新增。”
“复用确认单呢？”
陆沉舟拿过自己早上签过的单子，在后面补上停止时间和原因：
第一次试装孔位冲突。
第二次试装搭接与收边无法满足恢复要求。
同类第二张不再试校。
两张改为新制。
最后一栏是责任意见。
他写下“正舟承担”，签上名字。
孙浩把单子收走前，又问了一句：
“梁工提醒的那一页，跟责任单一起存？”
“一起存。”
“以后复盘，会看见你第一次试装没过，又决定做了第二次。”
陆沉舟把笔帽扣上。
“本来就做了两次。”
第一次试装、第二次继续、平台占用、补单和临时覆盖全部随责任单归档。
第二天安装新板时，仍沿用原来的点位编号，不能另起一条看似正常的记录，把上午的判断过程盖过去。
梁振海下午去了三区继续拆检。
临走前，他把两张黄色旧板移到废料待确认区，要求任何人不得再拿去安装。
三张原定新板已经收到到货预告，两张补单新板第二天上午送到。
陆沉舟站在加工点，看着第一张旧板上那道反复校形留下的折痕。
数字已经落进成本表。
现场记录也把责任留得很清楚。
梁振海提醒过。
第二张没有擅自动。
平台占用按实际登记。
作出继续试装决定的人，是陆沉舟。
当天退场前，二区四处底漆仍然完成了。
牛庆山把两处高位作业压到了下午，原本留给后续面漆的时间余量被吃掉了一截，但没有形成整段停工。
一区两张旧板的位置暂时空着，已经做好防水覆盖。
这不影响其他焊补，却意味着外护恢复必须等新板到场。
三区的拆检继续向西推进。
梁振海在最后一条节点消息里写：
三个观察口外，又发现相邻管托下方存在连续变形。
已暂停扩大拆除。
明早联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