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新的澄清文件是上午發過來的。
孫浩點開附件，先沒往下看報價要求。
第一頁多了幾列。
響應範圍、責任接口、現有資源、補充證明。
原來放在一起談的大型檢修，也被拆開了。
有些範圍要的是快，窗口一開，人和設備就得跟上；另外一些沒那麼吃第一時間，卻牽著幾個專業，現場一變，後面的施工、記錄和計量都得跟著動。
孫浩把文件打出來。
紙剛從打印機里出來，還帶著熱氣。
“得選。”
陸沉舟接過第一頁。
孫浩指了指其中幾行。
“全報也行。”
“但這些都得填。”
陸沉舟順著他指的位置看下去。
備用人員。
設備資源。
現場接口。
當前狀態。
有些欄能填。
有些現在只能空著。
牛慶山剛從外面回來，褲腳上還沾著灰。他看了兩眼，先指向前面那組。
“這一塊為什麼不報？”
沒人馬上接話。
他又看向陸沉舟。
“人臨時找，設備提前鎖。真進去了再排。”
孫浩把另一張資源說明推過去。
“表上寫的是當前。”
牛慶山低頭看了看。
“我知道。”
“客戶也沒說非得全是自己的。”
“沒說。”
孫浩點了一下其中一欄。
“那你現在填誰？”
牛慶山沒吭聲。
辦公室里只剩打印機散熱的小風扇聲。
備用人員這段時間不是沒找過。
外部班組也有人能聯系。
可客戶現在讓他們填的是能對應上的資源，不是誰的電話還能打通。
設備也是一樣。
市場上租得到，檔期卻沒鎖在正舟手里。
前面那輪投入留下的損失還掛在賬上。再為了一個尚未落定的範圍先鎖一輪資源，秦薇那邊不可能一句“中了再說”就放過去。
牛慶山把紙拿過去，又翻了一頁。
“那總不能什麼都不報。”
“沒說什麼都不報。”
陸沉舟抬手點了點後面那組。
“這個留。”
牛慶山順著看過去。
後面幾項沒有那麼搶第一時間，卻麻煩得多。
現場總協調、專業接口、安全條件、範圍變化之後怎麼交回，客戶都單獨留了位置。
牛慶山看了片刻。
“這個更難干。”
“嗯。”
“還留？”
陸沉舟把文件放回桌上。
“能干。”
牛慶山扯了下嘴角。
“前面的也不是不能干。”
“現在怎麼干？”
陸沉舟看著他。
牛慶山張了張嘴，最後低頭看向那幾欄。
人員能找。
真要現在往上填，設備檔期和現場總責都還空著。
邱建東從旁邊抽走那張資源表。
“我先對人。”
他把自己那份排程攤開，幾張工作狀態單夾在里面，邊角已經翻得有些毛。
牛慶山站到他旁邊。
“這幾個都看看。”
邱建東沒答應，也沒拒絕。
他拿筆從上往下對。
有的名字旁邊已經標著現有工作。
有的雖然沒有被整段佔住，交回時間卻還沒到。
牛慶山等了一會兒。
“真中了再調呢？”
邱建東抬眼。
“那現在這邊怎麼辦？”
牛慶山沒接。
邱建東也沒往下講，直接把兩張現有狀態單壓在資源表上。
“這組不能寫。”
他拿筆在兩個名字旁邊輕輕點了點。
“手上的活沒交。”
牛慶山又看了一遍。
“一個都動不了？”
“你要動哪個？”
“……”
“你說，我改。”
牛慶山盯著那份排程幾秒，抬手把紙推回去。
“先別改。”
陸沉舟一直沒插話。
邱建東把那兩個名字從待報欄里劃掉，繼續往下核。
這一次，陸沉舟沒再把誰從現有工作里抽出來。
過了一會兒，郭明遠也把安全那幾頁拿了過去。
他沒坐，就站在桌邊一頁一頁翻。
牛慶山看他翻得慢，有點急。
“人我這邊真能找。”
“找得到跟我這頁沒關系。”
郭明遠頭也沒抬。
“我只看現在有什麼。”
“外面的人後面再做進場資料不行？”
郭明遠翻到下一頁。
“後面再核。”
“現在呢？”
“現在沒有。”
牛慶山呼了口氣。
“你們一個比一個狠。”
郭明遠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我給你寫有？”
牛慶山沒好氣地擺了下手。
“行行行，你按你的。”
郭明遠又低下頭。
他最後只在能對應現有記錄的地方做了標記，剩下的原樣退給孫浩。
孫浩接過來，看了一眼。
比剛打印出來的時候，又少了一塊。
秦薇這時才伸手把資源說明拿過去。
她沒看誰能干什麼。
只看前面幾項後面有沒有付款動作。
看了半天，她拿筆圈住一行。
“這個什麼意思？”
牛慶山湊過去。
“外部設備先留個檔。”
“留檔要不要錢？”
“還沒談死。”
“那就別寫成能用。”
牛慶山皺了下眉。
“我先問總行吧？”
“問。”
秦薇把紙推回去。
“問清楚再寫。”
牛慶山拿著那頁走到窗邊打電話。
沒人圍過去听。
孫浩繼續核其他欄，邱建東收起排程，又出去確認現有工作的交回節點。
幾分鐘後，牛慶山回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
秦薇看了他一眼。
“怎麼樣？”
“真要留，得先確認。”
“錢呢？”
牛慶山把那一行劃了。
“先不留了。”
秦薇沒說“我就知道”。
她把紙收回來，又看下一項。
陸沉舟從頭到尾只問了兩次。
“現有工作動不動？”
邱建東說︰“不動。”
“會不會先形成付款？”
秦薇說︰“現在劃掉的不會。”
陸沉舟點頭。
“那就照這個報。”
牛慶山站在旁邊，听完又拿起最前面那組範圍。
“這塊真全放？”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
“現在報上去，靠什麼接？”
“人能找。”
“剛才核過了。”
“設備也不是完全沒路。”
“剛才也核過了。”
牛慶山被堵得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幾項。
過了幾秒，還是沒放下。
“恆遠就在搶這個。”
“我知道。”
“第二順位已經吃過一次虧了。”
陸沉舟沒接。
牛慶山又說︰“這次再讓，後面客戶看見的還是人家快。”
陸沉舟拿過孫浩手里的筆。
“那也不能把沒有的寫成有。”
說完，他把需要即時備用資源支撐的幾項從本輪響應範圍里劃了出去。
筆尖劃過紙面，聲音很輕。
牛慶山盯著那幾道線。
“真不要？”
“不要。”
“行。”
話是這麼說，他沒把那幾頁紙推回來。
陸沉舟也沒勸。
牛慶山看了一會兒，把後面那組復雜範圍翻到了最上面。
“那這個別再丟。”
陸沉舟說︰“先把能報的報實。”
牛慶山沒再說話。
快到中午時，邱建東回來了一趟。
手里多了幾張現有工作的狀態記錄。
他把剛才核過的人員部分重新壓了一遍。
“這幾個可以對應。”
“這幾個不行。”
孫浩問︰“不行的是時間沖突？”
“現有工作沒交。”
“後面能不能調？”
邱建東把紙一合。
“後面到後面再排。”
孫浩笑了一下。
“明白。”
郭明遠那邊也把能對應的安全記錄送了過來。
孫浩把幾份東西鋪在桌上，開始往客戶文件里填。
原文件很長。
真正留下來的範圍，比剛打開時少了一截。
有些欄已經補上。
有些依舊空著。
孫浩填到一半，停下來。
“這麼報出去，不好看。”
牛慶山正站在他後面。
“我剛才就說了。”
孫浩回頭看他。
“那你給我補一個真的。”
牛慶山沒吭聲。
“真的沒有，就空著。”
孫浩轉回去，繼續敲鍵盤。
牛慶山站了一會兒，伸手把桌上一頁資料拿起來。
“我不是非要你們硬填。”
“我知道。”
“我就是覺得，老這麼縮，總有一天什麼都縮沒了。”
孫浩手上沒停。
“那你跟老板說。”
牛慶山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正在翻後面復雜範圍的責任接口。
“說過了。”
牛慶山哼了一聲。
“他現在越來越會裝听不見。”
陸沉舟抬頭。
“我听見了。”
“听見你也不改。”
“嗯。”
牛慶山被噎了一下，反而笑了。
“行。”
這次是真沒再爭。
文件全部核完，已經過了午飯點。
桌角不知道誰帶回來的盒飯早就涼了。
孫浩最後檢查一遍，把響應範圍重新勾好。
鼠標停在說明欄。
“理由怎麼寫？”
陸沉舟說︰“按現有資源響應。”
孫浩等了兩秒。
“就這個？”
“夠了。”
“客戶會看出來我們主動收了範圍。”
“看出來就看出來。”
陸沉舟把最後一張核過的資源表遞給他。
“照實發。”
孫浩點了發送。
屏幕上的進度條閃了一下，很快到底。
牛慶山還站在旁邊。
他盯著已經發出去的頁面看了幾秒，把那幾張被劃掉的紙收到了一邊。
沒人再說這幾項要不要加回來。
下午，客戶沒有立刻給結果。
公司里也沒人圍著電腦等。
邱建東去處理現有工作。
郭明遠把需要繼續補的記錄帶走。
孫浩開始整理復雜範圍能用上的既有資料。
陸沉舟看了一會兒文件，準備出去。
牛慶山已經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
“這回要是後面那塊也沒拿到呢？”
陸沉舟抬頭。
“那就沒拿到。”
牛慶山看著他。
“你現在是真能放。”
“有些得放。”
“以前你可不是這樣。”
陸沉舟合上手里的資料。
“以前改過你的排程。”
牛慶山一下沒話了。
隔了幾秒，他低聲罵了句。
“那次你還真別提。”
陸沉舟笑了笑。
牛慶山也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孫浩那邊先有了動靜。
“更新了。”
陸沉舟剛拿起車鑰匙，又放回桌上。
孫浩把系統頁面往下拖。
前面那組速度要求更高的範圍，狀態已經變了。
恆遠的響應先被確認。
正舟沒有報，那一塊自然沒他們什麼事。
牛慶山剛好從外面回來，站在門口也看見了。
他沒說“我早就說過”。
只是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
“人家先走了。”
陸沉舟看了一眼屏幕。
“嗯。”
孫浩繼續往下。
後面那組復雜範圍還留著。
沒有通過。
也沒有被退。
旁邊多了一條補充要求︰
責任人和資源對應，繼續補。
孫浩把頁面停在那里。
“還要補。”
牛慶山往前走了兩步。
“補什麼？”
孫浩指給他看。
“人。”
辦公室安靜了一下。
陸沉舟走到屏幕前。
剛剛劃出去的那幾項，已經不用再填了。
剩下的這一塊，客戶沒再問正舟還能臨時找來多少人，也沒問設備市場上還有多少路子。
光標停在責任人那一欄。
後面是空的。
陸沉舟看了幾秒，又看向桌上那份剛核完的排程。
這一次，要寫上去的不能只是一個能聯系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