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孙浩把电脑合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公邮开着，客户有东西，赵启明先收。晚上我回来再看。”
陆沉舟抬头：“去吧。”
孙浩点了下头，没再交代工作。门合上以后，他桌上的电话没响，显示器也黑了。
两点十七分，客户统一窗口发来一封临时询问。
第二天上午，老厂区有一处停用管线要做进场复核，只查现场，不拆、不修。客户准备从协作单位里临时选一家，先把复核做完，再决定后面的工作由谁谈。
回复截止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邮件最后一行写得很清楚：请公司固定替补联系人确认是否接受。
赵启明看见邮件时，先把附件和收到时间留进记录，随后转给韩春明、邱建东、郭明远和秦薇。
他没有用孙浩的邮箱回复。
韩春明从现场打回电话。风从话筒里灌进来，钢板落地的声音一下下撞着。
“人手能排。上午过去复核，午前回来，不动我这边的验收。”
邱建东查完设备安排，只回了一句：“现有的能带，回来不耽误原计划。”
郭明远把客户附件翻到进场说明那一页。
“只看可以。要是现场临时让拆，让他们另出手续，不能顺手干。”
附件里还带着几张现场照片。沟槽已经回填，露在外面的只有阀井和旧标记，客户要复核的是原记录与现场能不能对上。结果不写施工方案，也不要求正舟对后续修复作承诺。
郭明远用笔圈出“现场查看”四个字，又把后面那句“如需处理另行通知”划了一道线。
“别到了现场，人家一句都来了就顺手看看，越过这个边界。”
韩春明在电话那头说：“我让过去的人只带记录表。真要动，回来再说。”
秦薇问：“要先垫什么？”
赵启明把邮件又看了一遍。
“没有预付款要求。现在只是确认愿不愿意参加，后面要单独补任务文件。”
秦薇把几个人的回复收在一页上。人手能挪，设备能走，现有项目不受影响，进场边界也清楚。
这件事能接。
两点五十四分，她在单事项授权页上签了字：同意接受现场复核安排；仅限附件列明的进场查看，不接受拆改、施工和额外资源占用；后续工作另行确认。
赵启明在决定后面附上收到邮件的时间、各岗位回复和秦薇签字，把整页送到陆沉舟桌上。
“决定有了。”
陆沉舟扫完，问：“谁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客户要的是公司决定，正舟已经有了。可客户页面上那个固定名字，此刻不在。
赵启明说：“公邮能发，落秦总的名字。”
秦薇把内部页拿过去，又核了一遍。
“我签的是接受复核，不是替孙浩当联系人。外面不认，别回来把这张纸改成我没决定。”
“不改。”陆沉舟说。
“发。”
秦薇坐到公邮电脑前，没有照着孙浩平时的口气写，也没有在签名栏里放他的名字。
邮件正文很短：正舟确认愿意接受本次现场复核，执行范围以附件为限。公司决定人秦薇，内部决定已于两点五十四分形成。固定替补联系人孙浩今日下午请假，不在岗。
邮件发出时，三点零六分。
不到两分钟，客户回了电话。
赵启明按下免提。
“邮件收到了。”对方说，“为什么不是孙浩回？”
“他下午请假。”秦薇说，“这件事由我取得授权并签字，公邮发出。”
“你在我们的联系人名单里吗？”
“不在。”
“那我这边只能先记收到，不能记正舟确认。”
牛庆山刚从外面回来，安全帽还夹在臂弯里。他听到这句，走到桌边。
“公司都签字了，还不算？”
“我们系统只认登记的人。你们报固定替补，报的是孙浩。”
陆沉舟问：“公邮加公司签字也不行？”
“现在的规则不行。三点半以前，孙浩本人从登记邮箱回，或者在系统里点确认，才能占这个窗口。”
电话挂断，墙上的空调还在往外送冷风。赵启明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分。
他点开客户系统的联系人页。孙浩的名字后面只有“启用”两个字，修改按钮是灰的。上午生效的附件可以下载，临时代班、追加确认人、公司公邮认证，页面上一个入口都没有。
“我把陆总的名字放抄送里？”
秦薇摇头。
“客户不认的是身份，不是没看见老板。”
“那盖章件呢？”
“现在去盖也来得及。”赵启明说。
陆沉舟问客户。
对方答得很快：“可以收，还是不能替代登记联系人确认。你们要改联系人，走名单变更，今天赶不上。”
牛庆山把安全帽放下。
“给孙浩打电话。他回一句，几分钟的事。”
秦薇没有说话。
赵启明也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把签过字的决定页推回去。
“不打。”
“眼看就要过点。”
“他请的是假。”
牛庆山压低声音：“那这个活不要了？”
“决定已经做了，活也要。按我们的真实身份再确认一次。”
“客户不认。”
“那就把不认留下。”
牛庆山盯了他两秒，没再说。
孙浩的号码就在公司通讯录第一屏。赵启明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点开。
他问：“给他发条消息，算不算叫他回来工作？”
“告诉他有这件事可以，别让他登录，别让他代点。”陆沉舟说，“他晚上回来正常接记录。”
赵启明只发了一句：下午收到临时复核询问，内部已决定接受，客户暂未认可公邮回复，回来后看记录。
消息显示送达，没有追问，也没有催答。
如果这时拨过去，让孙浩在手机上登录系统，三点半前多半来得及。赵启明清楚，屋里的人也都清楚。
可孙浩的请假单还压在陆沉舟桌上。今天把他叫回来，机会能保住；下次他不在，还是同一道门。
秦薇重新拨通客户电话。
“正舟的决定已经形成。我再确认一次，邮件里的签字和边界都是真实的。”
对方语气没有变。
“我相信是真的。但我只能按系统走。”
“请把我们回复的时间留在记录里。”
“可以。状态还是已收到，未确认。”
“行。”
三点二十二分，赵启明又发了一封补充邮件。没有换发件人，没有借孙浩的账号，也没有把秦薇的签名藏起来。
他只补了三样东西：公司决定形成时间、秦薇的授权范围、正舟可以进场的边界。
客户回了四个字：收到，待认定。
三点半，窗口关闭。
系统页面没有立刻跳出结果。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也没再刷新催促。
牛庆山拿着水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边要是等不到人，最后还会找回来吧？”
“会不会找，不算我们的结果。”秦薇说，“现在是没确认上。”
她把自己的签字页收回文件夹，没撕，也没改日期。
三点四十七分，客户发来通知：本次现场复核已另行安排，正舟不再进场。
没有任务文件，没有进场通知，也没有后续工作接口。
韩春明那边的人照原计划留在项目上。邱建东没有调设备，郭明远也没开新的进场准备。正舟手里的项目一个没受影响。
可那项本来能接的临时机会，没了。
客户随后把另一家单位的进场准备抄送到协作群。对方已经报了到场安排，正舟没有理由再插进去，也不能拿内部那张签字页去要求客户重开窗口。
牛庆山把通知看完，问：“就因为孙浩不在？”
秦薇说：“因为客户只认他在。”
赵启明把通知接到下午那条决定后面，结果栏没有写“公司放弃”，也没写“资源无法安排”。
他写的是：正舟在截止时间前形成接受决定，并以真实决定人身份从公司公邮发出；客户未认定为有效确认，窗口转给其他单位。
陆沉舟在结果下面签了字。
没人处分孙浩，也没人撤掉秦薇的决定。秦薇签的那张纸依旧有效，只是没能穿过客户那道只认名字的门。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了。孙浩推门进来时，外套肩上沾着几滴雨，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吃的面包。
他看见自己桌上压着那封客户通知，先读收到时间，又读秦薇的签字。
“窗口给别人了？”
“三点半关的。”赵启明说。
孙浩把面包放下，往后翻到客户通话记录。
“你们没用我的邮箱？”
“没有。”
“也没让我回？”
“没有。”
孙浩停了一会儿，把文件重新合上。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邮件，还是下午那个客户联系人发来的。
没有问孙浩为什么请假，也没有问正舟想不想把机会要回来。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秦薇下午发出的那封邮件，在当时到底算不算你们公司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