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东西。”李渊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砸的什么。”
内侍伏在砖上，肩膀缩着：“回陛下，巡夜的隔着墙，听不真切。像是……瓷器。”
“三声。”
“三声。头两声挨得近，第三声隔了半晌。”
李渊抬手挥了一下。内侍退出去，帘子落下。
李渊在几前坐着，一只手撑着额头。
两声连着，第三声隔了半晌。这说明什么？说明前两个是气头上顺手抡的，第三个是有人劝完之后又抡的。劝了，没劝住，反倒火上浇油。朕的老三，李元吉。
李渊闭上眼。
那盏灯在眼皮上留了一小团红，红团慢慢化开，化成了另一间厅堂的光。
齐王府中堂。
烛台上插着九支蜡，火苗全朝一边偏，因为窗没关严。厅当中的地上，碎瓷片摊了一片，最大的那块还带着半只杯耳，翻在青砖上，把烛光反出一点白。
李元吉站在案边，胸口起伏，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还端着第四只杯子。
“明日！”杯里的酒晃出来，顺着虎口流进袖子，“明日一早，我便去把李世民宰了！”
“齐王息怒！”
“息什么怒！”李元吉一挥手，酒杯脱手，砸在柱础上，第四声。
碎瓷溅到一名幕僚的靴面上，那人不敢躲，只把脚往回缩了半寸。
“他有天策府，我没有么？”李元吉的声音在梁上撞了一下弹回来，“他打洛阳，我不曾去？他围虎牢，我不曾守太原？”
厅里没人接这句。
太原是丢过的。武德二年,刘武周南下，齐王连夜弃城跑回长安，一城百姓扔在身后。这事满朝都知道，谁也不提。
“齐王。”一个年长些的幕僚上前半步，双手拢在袖里,把腰弯下去，“杀秦王，非不能，是不可在明日。”
“为何不可。”
“明日入宫面圣，殿下与大王同行。宫城之内不得带兵刃，随扈至多数人。秦王若真有异图，大王手中无一兵一卒，如何动手？”
李元吉愣了一瞬。
那一瞬只有一瞬。
“那便带甲士！”李元吉一脚踢在案腿上，案上的酒壶跳了一跳，倒了，酒顺着案面往下淌，滴在碎瓷上，一滴一滴，“我齐王府养了三百人，难道是养来看门的？”
“宫门不许。”
“不许就闯！”
“齐王……”那幕僚的额头见了汗，“甲士入宫门，便是谋反。届时不用秦王动手，圣人一道诏，大王与太子同罪。”
李元吉站在那儿，喘着气。
烛火照着这张脸。二十四岁,眉骨压得低，眼白偏多，两颊上还挂着少年人没褪尽的圆。这张脸涨得通红，一时找不出话来。
“那你说怎么办。”
“依旧例，明日随太子入宫，将秦王在昆明池设伏之事……”
“又是这套！”李元吉一巴掌拍在案上，“告状！告状！告了三年了！告出个什么来了？父皇每回都说‘朕自处置’，处置了什么？上个月还赏他一副金甲！”
厅里再一次静下来。
李渊在灯前，眼皮猛地一跳。
赏金甲。这事朕干过。原主干的。这具身子的前主人，一边说要平衡诸子，一边今天给太子添两千兵、明天给秦王赏一副金甲，后天再把秦王调去洛阳，第三天又把调令收回来。朕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不叫平衡，这叫两头拱火。
前世朕带过一回项目，两个组抢一块活儿。朕当时也是这么干的：谁来找朕，朕就安抚谁，谁委屈朕就补谁一点。补到最后两边都恨朕，都觉得朕偏心另一头。那次项目黄了，朕背了处分。这一次要是黄了，是要死人的。
李渊的手指在几面上抠了一下。
所以别怪老三嚷嚷。李元吉这三年告的那些状，有一半是真的。昆明池那件也许是编的，可秦王府的权确实一天比一天大。李元吉不傻。但李元吉有个要命的毛病。
厅里的画面又亮起来。
李元吉一屁股坐回席上，双手抱着头，指头插进发髻里，把幞头都顶歪了。
“我不甘心。”
“凭什么。”李元吉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杀过的人，我也杀过。他打过的仗，我也打过。为何这满朝的人张口闭口都是秦王秦王，我李元吉在他们眼里，就是个……”
后半句没说出来。
那年长的幕僚跪下去，膝盖磕在碎瓷边上，磕得很响。
“齐王，今夜万不可再饮。明日寅时便要动身，还请早歇。”
李元吉盯着地上那片碎瓷，看了很久。
“起来。”
那幕僚没敢动，膝盖下压着一小块瓷渣，白练裤腿上渗出一点深色。
“叫你起来。”李元吉伸手去拽，拽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改拿那只手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孤今夜话重了。”
幕僚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齐王胸中有火，是应当的。”
“有火。”李元吉把这两个字听进去，嘴角扯了一下，“有火能烧着谁？烧着孤自家的杯子。”
扫地的仆役拿着箸箕站在帘外，不敢进。
“扫了。”
两个仆役进来，蹲下身，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拣。瓷片碰瓷片，叮叮当当，在这样一间安静下来的厅里，响得格外清楚。
李元吉听着那声音，忽然又抓起案上一只完好的杯子。
举到半空。
停住了。
停了三息，缓缓放下。
“罢了。”
李渊在太极宫的灯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五只没砸。总算还剩这么一点。
李渊把身子往后靠，靠在凭几上。
朕这个三儿子啊。脾气比李世民大，本事比李世民小；心比李建成狠，脑子比李建成慢。最要命的是，李元吉自己不知道。李元吉真觉得自己能宰了李世民。尉迟敬德那人是什么路数？马槊夺过来再捅回去，这本事是当着几十号人试过的。史书上写得清楚：齐王善使马槊，自负天下无对，跟尉迟敬德比试，去了槊刃，三个回合，被夺了三次。三次。李元吉那天下来脸都白了，从此恨透了这个人。一个连人家部下都打不过的，天天嚷着要宰人家。这跟朕前世那位实习生一样。方案被打回来三次，还在群里说“下次我一定让他们看看厉害”。第四次，那位被打回来第四次，就辞职了。
李渊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出了喉咙就没了。
可李元吉不能辞职。李元吉只能死。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李元吉先中箭落马，然后往武德殿方向跑，被尉迟敬德一箭射死在树下。死的时候二十四岁。五个儿子跟着一起没了。最小的那个叫李承度。朕昨夜数那十个名字的时候，数到承度就停住了。
李渊坐直了。
这个傻小子。摔杯子归摔杯子，命还是得给保住。今晚这一顿摔，摔得也不算冤枉。要是朕早两年把话说明白，何至于叫你在自己家里砸一夜的东西。而且这个傻小子今夜到底还是抬了一手。第五只杯子举到半空又放下了，还把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幕僚从地上叫起来。能自己把手收回来的人，就不是彻底没救。只是没人教。从小到大，这孩子要什么有什么，犯了错有人抹，丢了城也只是面上责几句。当爹的没一回真把话说透。这一条，朕接手了，也得认。
李渊撑着几站起来。
这一回站得慢，一寸一寸把腰直起来，眼前也就没黑。
李渊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扑进来，凉，带着一点土腥。宫墙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更楼上那盏灯里灯油噼啪的响。
三个儿子。一个在窗前算，一个在榻上睡，一个在厅里砸。只有当爹的这个，一整夜坐在这儿。
李渊扶着窗框，往东南望。
账朕都算清了。路朕也想明白了。就差一件事。
李渊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
就差朕自己点这个头。
风忽然停了。
停得很干净，方才还在晃的火苗一下子直了，殿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就在那一片静里，李渊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了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