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没有立刻回头。笔还压在纸上，那道墨拖出去半尺，尾巴上分了叉。
殿里安静得反常。
方才还在噼啪的灯油不响了，梁上那点风声也没了，连自己胸口的心跳都听得见——一下，一下，敲在耳膜后头。
李渊把笔慢慢提起来，然后回头。
殿门关着、窗关着。两丈开外的帷幔垂到地面，一丝褶皱都不动。角落里那尊铜鹤香炉里插着三支香，烟直直地上去，到半空才散。
没有人。
李渊盯着那三缕烟看了很久。
空的。背后半尺的地方，是空的。
李渊把笔搁回架上，笔杆磕在瓷架上，当一声——这一声响得正常，殿里也就跟着活过来了：灯油又噼啪了一下，帷幔的下摆被地缝里的风掀了掀。
李渊两只手撑在案沿，把这具身子撑住。
好。
冷静。
朕不是没听过这种东西。
前世有一年，朕连着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在电梯里听见有人喊朕的名字。整个电梯就朕一个人。朕当时吓得手机都掉了，捡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那天下午朕请了半天假，回家睡了六个钟头，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大夫说这叫睡眠剥夺性幻听。人熬到一定份上，脑子会自己给自己配音。
朕现在熬了多久？从昨天卯时醒过来，到现在。一天一夜。中间还穿越了一回。
李渊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按了按，按到发酸。
所以是幻听。合理。非常合理。
李渊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
念完，还是不敢动。
但是……
李渊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
但是那句话，为什么偏偏是这四个字。
“不要改变。”
要是幻听，朕这会儿最该听见的是什么？是“陛下”，是敲门声，是那些朕熬了一夜反复想的词：禅位、诏书、寅时、玄武门。
朕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百遍的，是这些。
朕没有一次想过“不要改变”这四个字。一次都没有。
李渊慢慢在席上坐下去。
脑子会自己配音，但配的应该是朕自己的词。这四个字不是朕的词。这四个字，是站在朕对面的那一方说的。
李渊的后颈起了一层麻。
那股麻从颈根往上爬，爬过耳后，爬到发际线，停在那儿。
所以……
所以有第二种可能。
李渊抬起头，望向殿顶那片黑。
太极殿的梁架很高，灯照不到，只看得见几根椽子的影子，一根压一根，往深处叠进去，叠成一团化不开的黑。
老天爷，是你在说话吗。
李渊在心里问完这一句，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
只有香炉里第三支香烧到一处结节，噗地爆了个小火星。
李渊看着那点火星落进香灰里，灭了。
也是。人家要是真肯回话，也就不用这么神神叨叨了。那就朕自己捋。
李渊把左手摊在膝上，右手食指一根一根点过去。
第一，朕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前天还在加班，眼前一黑，醒过来就在榻上，姓李名渊，唐高祖。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一个自称什么什么之神的东西跳出来跟朕说规则。什么都没有。就这么把朕塞进来了。
第二，塞进来干嘛？如果只是让朕看一场戏，那朕就该被塞进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一个路人身上。朕会在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早上听人说玄武门死了人，然后哦一声，接着扫地。可朕被塞进了唯一一个能改这件事的人身上。这不像随机。
第三……
李渊的手指停在第三根上。
如果不是随机，是被安排的，那安排朕来的那位，想让朕干什么？按常理讲：既然给了朕这个位置，那就是让朕改。可刚才那个声音说的是——不要改变。
李渊的手放下了。
那就矛盾了！把朕放在能改的位置上，又告诉朕不许改。这算什么？
李渊在席上换了个姿势。
这叫什么来着。这叫朕前世那个直属上司。
那位有一句名言：“这个事你放手去做，我全力支持你。”朕真放手去做了，做到第三天，那位在会上说：“这个方案我从一开始就有保留意见。”
朕当时还年轻，回工位上气得手抖。后来朕懂了：那句“放手去做”，不是授权，是免责。做成了是领导支持有方，做砸了是你自己放手放过头。
现在这位更狠。这位连“放手去做”都懒得说，直接一句“不要改变”。
李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带点冷。
不对！可能是朕想岔了。
李渊坐直了身子。
如果那位真有本事拦朕，就不会用“说话”这个法子。真有本事，直接让朕这只手抬不起来就是了。让朕突然中风，让朕现在就咽气，让那道诏根本写不出来。用不着劝。劝，是没别的办法了才劝。
李渊盯着案上那张被墨拖了一道的纸。
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开口劝？真挡得住的时候不劝，直接上手摁住就完事了。只有摁不住，或者还不到动手那一步，才会先拿话堆上来。
前世人事那边要裁人，正式通知下来之前，总先叫去聊一回。聊的时候客客气气，泡茶递纸巾，问你近来状态如何。那一回聊完，你若自己递了辞呈，双方体面；你若不递，下一回就不是聊了。
李渊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所以这一声不是判决，这是打招呼。像那种警告条：您已越界，请返回。那朕就得知道，越了什么界，返回去又能怎样。
李渊站起身，绕过案，走到殿中那片空地上。砖是凉的，赤脚踩上去，从脚底一路凉到膝盖。
李渊站在殿心，冲着那片看不见顶的黑，开了口。
“朕问你一句。”
声音在殿里荡开，撞在柱子上，回了一层。
李渊等着。
没有动静。
“朕再问。”李渊又往前走了半步，“朕的两个儿子，明天早上要死。你说不要改变，是不要朕救他们？”
香烟被脚步带起的风扰了一下，歪了半寸，又直了。李渊站在那儿，等了足有二十息。
李渊笑了。
“不说话？”
李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又添了一句。
“不说话朕就当你没意见。”
这句说完，李渊自己愣了一瞬。
好家伙。这不就是前世那招吗。邮件抄送领导，末尾写一句“如无异议，我们按此推进”。发过去，等两天，没回复，那就是同意了。
李渊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张废纸揉了，扔到地上，另铺一张。
手依旧在抖。李渊看着自己那只手，抖得纸角都在颤。
怕，当然怕！但怕归怕，纸还是要铺。
李渊把左手压在纸上，右手去够笔。指尖碰到笔杆的那一刻，殿外远远传来一声更鼓。
咚。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
丑时了。离寅时，一个时辰。
李渊把笔拿稳了，笔尖在砚台边上刮去多余的墨。
一个时辰能干多少事？传人、赶路、入宫、听明白、写诏、用印、送出去。七道工序。
前世朕走一个内部审批，三道签字，跑了四天。现在朕得在一个时辰里把七道跑完，还得让每一道看上去都合规矩。
好在这一回签字的那位，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李渊把笔尖按到纸上。
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