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更鼓的余音在殿里散尽，李渊的笔还悬着。
纸还是白的。李渊看着这张白纸，看了大概十息。
写不下去！不是不会写，是手不敢落。
李渊把笔放下，两只手插进袖子里，往袖口深处塞。
怕什么呢！怕那个声音再来一次？怕明天李建成翻脸？怕后世骂朕坏了贞观之治？都怕。但最怕的不是这些。
李渊闭上眼。
最怕的是：万一朕错了。万一改了以后，天下真乱了，饿死几十万人，那笔账写在朕头上。写一千四百年。朕受不了这个。
李渊在黑暗里坐着，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小事。
大三那年，学校门口撞了车。一辆电动车被小轿车蹭倒，人躺在地上，腿弯着。朕站在马路对面，看了。朕心里过了一整套：过去扶不扶？会不会讹上？要不要先拍个照？照片拍歪了算不算证据？朕把这一套过完，抬头一看，已经有两个人蹲下去了，救护车也来了。朕就走了。走的时候朕跟自己说：你看，也不是非你不可。
这句话朕说了一辈子。
加班加到十一点，别人在群里骂老板，朕不吭声，心想：也不是非我不可。
同组那位姑娘被上头当众下不来台，朕坐在斜对面，一直低头看电脑。散会以后朕默默递了杯咖啡过去。递咖啡容易，开口难。唯一一次跟人红脸，是外卖送错了。还是在手机上打字，没打电话。最后死在工位上。同事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朕在睡。朕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干成，就干了一件事——不惹事。
李渊抬手，把案上那盏灯往自己面前拖了半尺。
火苗被这一拖扯得歪了，晃了三下才立稳。李渊借着这点光，把自己两只手摊开来看。这是一双老年人的手。手背上皮松了，青筋撑起来，指节粗大。左手虎口有一块旧茧，是常年握弓握出来的。
这不是朕的手。这是李渊的手。这双手在晋阳举过旗，在长安接过玺，在武德年间批过八年的奏章。现在轮到朕用。
李渊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个声音说不要改变。
凭什么。
朕不认识你。你没跟朕签过协议，没跟朕摆过条件，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你就在朕背后半尺的地方吹一口气，说四个字，然后没了。
朕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匿名。不署名，不承担，不出面，只在你要动的时候扔一句“我觉得不妥”。你追问哪里不妥，那头就没声了。你照着改，出了事再来一句“我当时只是提个建议”。
李渊的手指慢慢收拢，收成两个拳头。
就算你是老天爷，朕也想问一句：那十个孩子，你打算怎么交代。
李承道，长子，玄武门当天被杀。李承鸾，几岁？史书没写。这十个人的岁数，史书上一个都没留。只留下三个字：皆坐诛。
你要维持的那个“不变”，里头包着这十条命。你要朕认这个账，朕不认！
李渊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砚台跳起来，笔架翻了，两支笔滚下去，一支掉在席上，一支滚到砖地上，骨碌碌转了半圈。
李渊没去捡。
老子不认！老子上辈子怂了这么多年，站在马路对面看别人扶人，坐在会议室里看别人挨骂，攒着一封辞职信攒了三年没敢发。老子死在电脑前那天，桌上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枸杞水。老子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拍板的机会，就在今晚。今晚老子要是再怂一回，那就白死一回，也白活一回。
李渊撑着案站起来。
这一回站得又急又猛，眼前照例一黑。
李渊两只手死死抠住案沿，没让自己倒下去。
李渊直起腰，喘着气，一字一句在心里说：
朕要保两个儿子的命。朕要保那十个孙子的命。大不了朕这个太上皇当得难看点。史书上骂朕昏聩，骂朕胆小，骂朕临阵把家业送人——随便骂。反正朕原本那条路上的评语也没好到哪儿去：优游岁月，以酒色自娱。一样是骂。那朕挑一个死人少的骂法。
李渊抬起头，冲着殿顶那片黑说话，声音不大，很稳。
“朕改了。”
殿里没有回音，灯火照常烧着，李渊等了三息，什么也没发生。李渊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帘前，一把把帘子掀开。
“来人！”
这一声吼出去，外头的值夜内侍连滚带爬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咚一声。
“陛……陛下！”
“起来。”李渊的声音压下去，压成平常的调子，“听清了，一句都不许错。”
内侍跪着，脑袋抵在砖上，肩膀在抖。
“传司空裴寂、宋国公萧瑀、侍中陈叔达，即刻入宫，太极殿见驾。”
内侍抬起头，脸上一片空白：“陛下，如今是丑时……”
“朕知道是丑时。”
“再有一句。”李渊蹲下去半分，直视着这张吓白了的脸，“不许说朕病了，不许说宫里出了事，不许说突厥。就一句话：圣人召，即刻。”
“奴、奴婢记下了。”
“记下了就跑。”
内侍爬起来往外冲，跑到殿门口一脚踩住自己的袍角，扑倒在门槛上，又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窜进夜里。
李渊站在帘边，听着那串脚步声一路远去。
李渊回身走到案前，弯腰把地上那支笔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笔杆上的灰，插回架上。
擦的时候，李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笔杆在架上磕了两下才插稳。
抖就抖吧。前世朕第一次上台讲方案，也抖。抖了十分钟，讲完了。讲完那天下班，朕在楼下站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废。那种感觉，朕后来再没有过。今天有了。
李渊把袖子理平，走到殿中，站在那片空地上，对着虚空补了一句。
“你要拦，现在拦。”
殿里静着。
香烧到了根。三支香一齐灭了，最后三缕烟并在一起，直直往上，撞在梁上，散开。
李渊看着那团散掉的烟，笑了。
没拦。那就是默认了啊。
李渊转身往御座那边走，边走边把散乱的衣襟一层层拢好。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过一会儿三个老头进来，朕怎么开这个口。
李渊在御座前站住，一只手扶着扶手，没坐下去。
直说？“朕要禅位”，四个字砸出去。裴寂当场就得跪，跪完必劝，劝上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绕着说？“朕思之久矣，社稷之重……”绕上三句，那三位就开始拆句子了。文官这行当，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句话里听出十种意思，然后挑最稳的那种去回。
前世朕跟老板提涨薪，铺垫了六分钟。铺垫完，那位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有点大？铺垫害死人。
李渊松开扶手，转过身，把袍摆一撩坐了下去。
就四个字。一个字都不多。他们要问，朕再答。不问，就让他们跪着自己消化。今晚这殿里，说了算的是朕。
李渊靠在御座上，把两只手搭在扶手雕出来的兽头上。
木头被摸得发亮，凉。
一辈子头一回。
殿外远处，坊墙那边隐隐传来一阵开门的响动，木轴很涩，吱呀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