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是第二个到的。
比萧瑀更狼狈。
那位平日走路慢条斯理、行礼要行足三息的司空,此刻紫袍套在寝衣外头,前襟系错了扣子,一边高一边低。头上什么都没戴,一头白发散着,被夜风吹得贴在额角。
进殿门的时候,裴寂的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陛下!”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抖。
“突厥何时破的关?兵到了何处?陛下可要即刻移驾?”
李渊站在满殿灯火里,看着这位跪在地上的老臣,一时没说话。
好家伙,第一反应是突厥。也难怪。武德年间突厥一年来三回,去年颉利还打到过豳州。半夜三更皇帝急召宰相,除了外敌入寇,还能是什么?
你猜错了老裴。今晚这事比突厥刺激多了。
“起来。”李渊抬了抬手。
裴寂不起,膝行了两步:“陛下!事急从权,臣以为当先遣人往泾州、幽州调兵!”
“裴卿。”
“裴寂。”
李渊叫了全名。
裴寂的话头戛然而止,抬起头来。
那张平日永远挂着圆润笑意的脸,此刻是垮的。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渊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忍。
晋阳那会儿,这个人跟朕在宫监里喝酒,劝朕起兵。朕的手抖得端不住杯子,是裴寂把杯子塞进朕手里的。这些年裴寂捞的好处不少,可这个人确实是跟着朕从最难的时候走过来的。今夜过后,裴寂还得给新皇帝当司空。罢了。反正这位跪谁都跪得下去。
“不是突厥。”李渊说。
裴寂愣了。
“……不是突厥?”
“不是。”
裴寂跪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恐惧退下去,另一样东西浮上来——茫然,还有一点更深的、藏得更严实的东西。裴寂在想别的了。不是突厥,那就是内乱。内乱的话,只能是那三个。这老狐狸这会儿脑子里一定在飞速过牌:是太子动手了?还是秦王动手了?我该往哪边靠?
李渊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坐。”
“陛下……”
“坐。”
裴寂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到席上,坐下之后腰还是躬着的,两只手压在膝上,指节泛白。
殿里静了一会儿。
萧瑀坐在另一边,一直没说话。这位进来之后一直盯着李渊看,眼睛都不怎么眨。
第三阵马蹄声到了。
这一回李渊听得很清楚:马跑到丹墀底下才停,紧接着是靴子踏在石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很稳。
陈叔达进来了。
李渊看了一眼,心里给这位又加了一分。
衣冠齐整。袍是官袍,带是官带,幞头正正地戴着,连靴子都是干净的。大半夜被人急匆匆从床上叫起来,能穿成这样进宫的,全长安城怕是只有这一位。
“臣陈叔达,参见陛下。”
行礼,起身,走到席前,坐下。整套动作跟白天没有半点区别。
只有一处露了馅——陈叔达坐下之后,李渊看见那只左手在袖子里轻轻抖了一下。
原来你也怕。你只是不让人看出来。
三个人到齐了。
李渊往阶下扫了一眼。
左边萧瑀,一只鞋穿反了,鞋尖朝外撇着;中间裴寂,紫袍前襟扣错一格,白发披在肩上;右边陈叔达,衣冠齐整,坐姿端正。
三位加起来一百七十多岁。
朕这一嗓子把三位老人家从被窝里拽出来,一个骑马,两个坐车,全长安的更夫今夜都看见宰相家的灯亮了。
明日一早,这事传出去,长安城要炸。不过明日一早,还有更炸的。
李渊没有立刻说话,从殿心慢慢走上台阶,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
满殿的灯照着,三位宰相在阶下坐成一排,六只眼睛全盯着上头。
李渊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舞台搭好了,灯也开了,观众到齐了。前世朕给甲方汇报,最怕的就是这一刻——所有人看着你,等你开口。朕当时手心全是汗,ppt第一页翻了三次才翻过去。今天不一样,今天朕是甲方。
李渊开口了。
“三位卿家,深夜劳动,朕心里过意不去。”
裴寂立刻接:“陛下言重,臣等分内之事。”
“先说清楚一件事,”李渊看了裴寂一眼,“今夜不是突厥。京畿无警,四境无事。”
裴寂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
“也不是宫变。”李渊又说。
裴寂那半寸又提了上去。
你看,这就露了。朕说“不是宫变”,你反倒更紧张了。因为你心里本来就在想这个。李渊没点破,继续往下说。
“朕召三位来,是要办一件事。这件事,今夜之内必须办完,天亮之前必须办成。”
殿里没人说话。
萧瑀往前坐了坐。陈叔达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在膝上。裴寂低着头。
李渊在心里数了三个数,往后靠了靠,让脊背贴上椅背,用一种极其平常的、像是在说“今日天热”的语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朕要禅位。”
殿里的声音全没了。
不是安静。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像是有人忽然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拧到了零。
李渊坐在御座上,从容不迫地把三张脸挨个看了一遍。
第一张,裴寂。那张脸上原本还残留着的一点点表情,在“禅位”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被抹平了。眼睛睁大,嘴微微张着,整个人保持着刚才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第二张,萧瑀。这位往前坐的动作做到一半,就那么僵在那儿,一只手还撑在席上,身子前倾,脖子伸着。
第三张,陈叔达。那双温和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圆了。嘴角那点天生的上扬弧度还挂着,可其余的部分全塌了,笑不笑、哭不哭的,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三个人,三种僵法,一个都没动。
李渊在御座上看着。
绝了。真的绝了。朕这辈子看过那么多喜剧,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三连石化。
前世朕在会上见过最接近的一次,是领导宣布本季度奖金取消。那次也是全场安静,可总有人低头看手机。这一回,三个人连眨眼都忘了。
这一趟穿越,光冲这个画面,就值回票价了。李渊在心里笑得直不起腰,脸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殿角一支蜡烧出了长长的烛泪,啪嗒一声掉在铜盘上。
不过笑归笑,这三张脸上的呆,不是因为惊喜,是因为荒唐。在这三位听来,朕刚才说的话大约等同于:今日天气不错,朕决定把长安城送人。
一个开国皇帝,六十一岁,身体康健,四境无警,半夜三更把三位宰相叫进宫,第一句话是要退位。换朕坐在阶下,朕也得怀疑上头这位是不是中了邪。所以接下来最难的不是写诏。
是让这三个人相信,朕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