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走到殿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
“知节。”
那只脚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太上皇还有吩咐？”
“回来。”李渊冲胡床抬了抬下巴，“朕再问你一句。”
程咬金转身，走回来，坐下的时候屁股只搭了半个床沿。
“太上皇请讲。”
“六月初四那天早上，”李渊看着这胖子，“敬德回府磨刀，你回府干什么去了。”
程咬金的脸一下就松了。刚才那点绷着的劲儿全没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两腮的肉往上一堆。
“俺回府吃肉去了。”
“吃肉。”
“吃肉。”程咬金说得理直气壮，“太上皇您是不知道，那天早上俺从玄武门底下撤回来，一路上肚子叫得比战鼓还响。”
“接着说。”
程咬金把碗往案上一搁，两只手在肚皮上一拍。
那声音闷响，像拍在一面蒙了牛皮的鼓上。
“俺一进门就喊，‘去，把后厨那条腊牛腱子给俺切二斤来’。”
“厨子说：将军，这才卯时呢。”
“俺说：卯时怎么了，卯时的牛肉不是牛肉？”
李渊笑出声来。
程咬金也跟着笑，笑完了咂咂嘴，好像那二斤牛肉的味儿还挂在舌头上。
“肉切上来了，一大盘，切得薄，透光。俺让人烫了一角酒，就坐在廊底下吃。”
程咬金说到这儿，脖子往前一伸，好像那盘肉就摆在案上。
“太上皇您听俺说，那腊牛腱子得配蒜泥。蒜要现捣，捣出汁儿来，兑半勺酱、几滴醋，肉片往里一蘸……”
“行了。”李渊抬手，“朕问的是那天早上。”
“是是是。”程咬金把伸出去的脖子缩回来，一脸没说痛快的样子。
“婆娘出来看了一眼，问俺：昨夜不是说要出大事么。”
“俺说：出了，出完了。”
“她问：怎么个出完法。”
程咬金抬手，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俺说：太上皇一道诏书，把这事按下去了。息王活着，齐王活着，陛下坐了龙椅，谁也没死。”
“不打最好。”
程咬金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笑意收了一半，脸上是那种吃饱了肉才有的实在样子。
“俺老程这辈子，打过的仗数不清。瓦岗打过，洛阳打过，虎牢关下跟着陛下冲过阵。刀砍卷了三把，马死了五匹。”
“俺不怕打仗。”
程咬金把左手袖子往上一撸。
小臂上一道疤，从腕子斜着爬到肘弯，颜色发白，中间那一段拧成一股，像是有人在皮底下塞了根麻绳。
“这道是虎牢关下头挨的。当时血糊了半边身子，俺还举着槊往前冲，冲完了才知道疼。”
袖子放下来。
“可俺最讨厌杀自己人。”
殿里安静了一下。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上一张纸吹得翻了个角。
“杀外头的人，是本事。”程咬金伸出一根粗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杀自己人，是丧良心。昨儿还一块儿喝酒的，今儿把刀捅进他肚子里，这肉，还能吃得下去？”
“俺吃得下。”程咬金又拍了拍肚皮，“但吃着不香。”
李渊没说话。
好家伙。这胖子把一件天大的事，说成了一顿早饭香不香的问题。可这话糙不糙？一点不糙。
尉迟敬德想的是“俺这条命是干什么使的”，程咬金想的是“这顿肉吃着香不香”。
一个把自己拴在别人身上，一个把自己拴在自己身上。
前世公司裁员那年，办公室里那帮人熬夜做ppt抢项目，抢得眼睛通红，抢完了名字还是在名单上。就一个老张，天天准点下班，回家给闺女煮面条。裁员名单下来，老张也在。老张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笑呢，说：这三年我一顿晚饭没错过。
当时朕——当时我觉着老张傻。
现在看，傻的是熬夜那帮。
程咬金就是老张。就是那个不管风往哪边吹、先把自己那碗面条吃热乎了的人。
这才是聪明人，比朕聪明。朕还在这儿算功臣的账，算完这个算那个，算得脑仁疼。人家吃了二斤牛肉，睡了个囫囵觉。
李渊往前倾了倾身子。
“知节。”
“在。”
“你就一点都不觉着可惜？”
程咬金愣了一下。
“可惜什么？”
“昨夜那一仗要是打了，”李渊把话往明里说，“你是先锋。打完了，封邑至少再加三百户。”
程咬金的小眼睛转了转。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眯着，一眯就显得憨。这会儿睁开一线，里头是清亮的。
“太上皇，”程咬金慢慢地说，“俺问您一句不该问的。”
“问。”
“昨夜那一仗要是真打了，打完之后，好看么。”
李渊没答。
程咬金自己接下去。
“往后俺孙子要是问：阿翁，太子是坏人么？”
“俺怎么答？俺说：不是坏人，是陛下他哥。”
“那孙子再问：那阿翁为啥杀他？”
程咬金摊开两只手。
“俺就没词儿了。”
李渊把案上那只空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知节。”
“在。”
“那日早上吃完肉，你做什么去了。”
程咬金想了想。
“睡了。”
“睡到何时。”
“日头到中天。”程咬金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抬过头顶，肩胛处响了一声，“睡醒了下地，先去院子里给那两匹马添了料。”
“添完马呢。”
“添完马坐在马槽旁边发了会俨呆。”
李渊看了这胖子一眼。
“呆什么。”
程咬金摸了摸下巴。
“俺在想，要是昨夜真打起来了，这会儿俺坐的就不是马槽旁边了。”
“坐哪儿。”
“坐灵堂里头。”程咬金说得很平，“不是俺的，就是别人的。总得坐一个。”
殿里又安静了一回。
李渊靠回胡床上，抬手在额头上按了按。
按了按，是怕让这胖子看见眼睛里的东西。朕保建成元吉，保的是李世民的名声，保的是自己的良心。朕以为这道理只有朕一个人想得明白。结果人家一个吃牛肉的，早想明白了。朕还在这儿担心功臣怨朕。怨朕的有，但也有不怨的。这世上从来不是一块铁板。弹簧压下去，有的弹起来，有的就趴着当垫子了。
“知节。”
“在。”
“明日大典，你站得靠前些。”
程咬金一怔。
“大典有礼部排位，俺一个左领军将军……”
“朕说你站前些，你就站前些。”李渊摆手，“到时候有人问，你就说太上皇眼神不好，要找个显眼的看着心里踏实。”
程咬金看了看自己那身横着长的肉，又看了看李渊。
“……太上皇这话，损。”
李渊乐了。
程咬金也乐，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胡床吱吱作响。
笑完了，程咬金站起来，抱拳。
“太上皇，敬德那边俺去说。”
“嗯。”
“不过俺得先说个话在前头。”程咬金抓了抓后脑勺，“俺去了，他要是不来，那可不赖俺。”
“他会来。”
“太上皇怎么这么笃定？”
李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日头往西斜了一点，红花在光里透出一层浅金。
“因为他现在最想不通的那件事，只有朕能给他说明白。”
程咬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胖子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殿里又静下来。
李渊把案上那盘没动过的胡饼推开，忽然冲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小黄门碎步进来，跪下。
“太上皇。”
“去后厨。”
李渊顿了顿。
“切二斤牛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