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就大亮了。
六月的日头起得早，从东边宫墙顶上斜插进来，把整条廊子照得金晃晃。廊柱一根一根切开光，地上是一道亮一道暗，人走过去，身上就明一下暗一下。
李渊今天起得比日头还早。
“太上皇，常服备好了。”
柳儿捧着一摞衣裳进来，头低着，眼皮都不敢抬。
“摊开我看看。”
柳儿把衣裳一件件摊在案上。
一领圆领缺胯袍，颜色是赭黄，这个颜色只有天子和太上皇能穿，李渊看了一眼就摇头。
“换。”
“太上皇？”
“换个不显眼的。”李渊在案上翻了翻，捡出一件青灰的，“这件。”
“这件是……是宫中执事所穿的样式。”柳儿的声音更小了，“太上皇穿这个，不合体统。”
“朕又不上朝，要什么体统。”
李渊把青灰袍子往身上一比，对着铜镜转了半圈。
嗯，这个可以。布料是麻的，粗，穿着扎皮肤，但正好。
太扎眼不行。朕这张脸在长安虽然没多少人认得——古代又没有电视没有照片，老百姓只知道皇上姓李——可宫里当差的都认得。
出了宫城进皇城，再从皇城的朱雀门出去，就是长安城了。
一百零八坊。东市西市。胡商、驼队、卖胡饼的、耍百戏的。
朕做了九年皇帝，出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仪仗开道、净街清人，走过的地方连条狗都没有。
那叫什么出门？那叫巡视。
今天朕要的是真出门。找个胡饼摊，买两个饼，蹲在路边吃。谁也不认识朕，朕也不认识谁。就这个，前世天天干，一天两顿，干了五年。现在成了朕的梦想。
人生啊。
李渊换上袍子，束了条素带，头上戴了顶软脚幞头。
柳儿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安。
“太上皇，”柳儿把手里的绑带叠了又展、展了又叠，叠到第三回才开口，“可要奴婢去禀报陛下一声？”
李渊转过头。
“禀报什么。”
“禀报……太上皇今日要出门。”
“朕出门为什么要禀报他。”
柳儿跪下了。
“奴婢该死。”
李渊看着这丫头。柳儿今年十七，进宫两年，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说三句话要跪两回。
“起来。”
“奴婢……”
“朕说起来。”李渊弯腰把这丫头拽起来，“朕不是冲你。”
柳儿站起来，眼圈红了。
李渊叹了口气。
不能怪柳儿。
宫里的人活的就是这个：把每一步都禀报上去，出了事就不是自己的责任。
前世也一样。领导让做个表，做完了得先发到群里@三个人，谁看过谁点个赞。为什么？因为表要是错了，点过赞的人得一起担着。
古今一个理。
“柳儿。”
“奴婢在。”
“朕就在皇城里走走，不出朱雀门。”李渊拍了拍这丫头的肩膀，“天黑之前回来。回来了你再报，行不行。”
柳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奴婢……遵命。”
太极宫的正门是嘉德门。
从寝殿到嘉德门有一段长路，走过去要一炷香。李渊一个人往前走，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隔着五步远，不敢近，也不敢远。
沿路的宫人看见了都跪。跪成一片，从这头跪到那头。李渊起初还摆手让人起来，摆了七八回，手酸了，索性不摆了。
算了。这就是规矩。规矩这东西，改起来比修长城还费劲。
等朕搬去弘义宫，人少，就清净了。
日头爬高了一点。
嘉德门就在前面。
那门是三开的，正中一道大门关着，东西两侧的偏门开着。守门的是两队千牛卫，甲胄鲜亮，长戟斜倚在肩上，站得笔直。
李渊走到离门还有二十步的地方。
守门的校尉先看见了。
那校尉眯着眼辨认了一息，忽然脸色一变，抢上两步，单膝跪下。
“末将参见太上皇！”
哗啦一声，两队人全跪了。
李渊摆手。
“起来。朕出去走走。”
校尉起身，站在道中间，没让开。
“太上皇……要出宫？”
“不出宫。”李渊指了指外头，“就在皇城里转转，看看尚书省那几进院子。”
校尉的喉结动了一下。
“末将……”
“怎么，朕出个门还要通关文牒？”
“不敢。”校尉赶紧侧身，“太上皇请。”
李渊往前走。
十步。
五步。
门槛就在脚下了。
那道门槛是整根的柏木，年头久了，中间被无数双脚磨出一道浅浅的凹，颜色比两边深。
李渊看着那道凹，心里忽然轻快起来。
出去了。
第一步迈出去，朕就是个自由人了。
朕这退休生活，从这一步开始正式启动。
李渊抬起右脚。
跨。
脚落在门槛外头的青砖上。
然后……
眼前黑了。
不是慢慢黑的。是像有人在李渊面前“啪”地拉了一道闸，从上到下，一刀切下来，整个世界瞬间没了颜色、没了光、没了声音。
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
李渊感觉自己的左脚还在门槛里头，右脚已经在外头，两条腿被那道门槛劈成两半。
然后膝盖软了。
那种软是从骨头缝里散出来的，一点力都提不上，像有人把腿里的筋一根一根抽了。
李渊往前栽。
“太上皇！”
有人在喊。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似的。
李渊的整个身子砸在青砖上。
先是左边肩膀着地，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手肘。青砖被昨夜的雨浸过，还带着潮气，凉，硬，贴在半张脸上。
砖缝里有一点没扫干净的沙。硌得脸疼。
眼前的黑一点点退下去，退成灰，灰里透出光斑。
发生什么了。
李渊趴在地上，一动没动。
耳朵里的嗡鸣慢慢散了，外头的声音一层一层灌进来：脚步声、甲叶声、有人在拼命喊“传太医”、还有一个人在旁边跪着，声音都变了调。
“太上皇！太上皇您怎么了！”
李渊没答。
李渊在想事。
是不是低血糖了。
头晕、眼前发黑、腿软、冒汗——教科书级别的低血糖症状。前世早上不吃饭赶地铁，在闸机口犯过一次，跟这个一模一样。
不对。
朕刚吃完早饭。
一碗粟米粥，两个胡麻饼，半碟腌韭，一个煮鸡子。
鸡子还是双黄的。
一个吃了这么多的人，走三十步路，会低血糖？
那是什么？中风？前世我见过中风的人倒地，那是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嘴歪，说不出话。
李渊试着动了动手指，十根手指全听话。试着动了动脚趾，也听话。试着张嘴……
“朕没事。”
说出来了，字正腔圆，一点不含糊。
跪在旁边那个校尉愣住了。
“太上皇？”
李渊撑着地，把自己从青砖上撑起来，坐着，喘了两口气。
好家伙。
刚才那一下要是真晕了，朕这会儿应该躺在这儿人事不省。
可朕现在坐得好好的，手能动，脚能动，话也说得清楚。
就是刚才那一瞬间，就那么一下，像有人在朕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李渊抬起头。
顺着抬头的动作，李渊看见了自己刚才跨出去的那道门槛。
那道柏木门槛就在身后，半尺高，被磨出一道浅凹。
李渊的左脚还在门槛里侧。
右脚在外面。
李渊盯着自己那只右脚，看了很久。
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李渊撑着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头一点都不晕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清清爽爽，跟没事人一样。
“太上皇，太医马上就到，您先……”
“不用。”李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朕好了。”
校尉张着嘴。
李渊没理会，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道门槛。
这回李渊看清楚了：门外的日头很好，青砖被晒得发白，远处是尚书省的院墙，墙头上有一只麻雀在跳。
多好的天。
李渊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第二次跨出去。
眼前，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