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栽下去，摔得比第一次结实。
第一次是往前扑，手肘先着地；这一次身子往侧边一歪，右边胯骨直接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声音沉得吓人。
嘉德门下那一队千牛卫全乱了。
“抬！快抬！”
“别动！让太上皇缓缓！”
“太医呢！太医到哪儿了！”
李渊躺在青砖上，眼睛睁着，看着上头那一片明晃晃的天。
第二次。同一个位置，同一道门槛，同一只右脚。
第一次可以说是巧合。第二次呢？
有人把李渊抬起来了。四个人，一人架一处，抬得极小心，跟抬一件瓷器似的。
被抬过门槛回到里侧的时候，李渊感觉整个身子一松。
那种松是很具体的：脑子里的嗡鸣停了，脸上的汗立刻凉下来，两条腿的力气“唰”地回来了。
李渊在半空中动了动脚。
“放朕下来。”
“太上皇，您先……”
“放朕下来。”
四个人不敢违拗，把李渊放在门内的台阶上坐着。
李渊坐下，甩了甩胳膊，扭了扭脖子。
一点事都没有。回来就好了。出去就晕，回来就好。这什么毛病？地磁？气压？门槛过敏？
李渊抬头往门外看。
那道门槛离李渊现在坐的地方不到三尺。门外的日头还是那么好，麻雀还在墙头跳。
李渊看了那道门槛很久。
太医令甄权来得很快。
甄权年过六十，一把山羊胡子，走路慢，说话更慢。进了殿先躬身，然后跪坐在榻边的席上，把药箱打开，取出一方素帕垫在腕下。
“太上皇，容臣诊脉。”
李渊把胳膊伸过去。
三根指头搭上来。
殿里立刻没了声音。柳儿站在两丈外的柱子边，两只手绞着衣带；两个小黄门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甄权闭着眼睛，指头在腕上按了按，又移了移。
一炷香的工夫。
那三根指头换到了另一只手。
又一炷香。
李渊等得腿都麻了。
慢。
真慢。
前世我去医院看病，挂号三小时，看诊三分钟。医生手都不抬，敲敲键盘：“做个血常规。”
这位倒好，反过来了。不过说实话，这么摸着摸着，人还真踏实。
甄权终于把手收回袖中。
“太上皇。”
“怎么样。”
甄权捋了捋胡子，一字一句。
“太上皇气血亏虚，营卫失和，须得静养。”
李渊愣住了。
“什么虚？”
“气血亏虚。”
殿里静了一息。
李渊看着这位老太医，看着那把梳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子，看着那双谦恭低垂的眼睛。
气血亏虚。朕？
朕昨儿晚上吃了什么来着？一整只烧鸡。
不是半只，是一整只。带骨头带皮，就着两个胡饼，最后连鸡油泡的饭都扒拉干净了。
吃完了万贵妃还送来一碗安神汤，酸枣仁龙眼肉炖了一个时辰的。
今天早上一碗粟米粥、两个胡麻饼、半碟腌韭、一个双黄的煮鸡子。你现在跟朕说朕气血亏虚？那这个国家八成没人不虚了。
甄太医，您这诊断是不是抄的模板？“气血亏虚，须得静养”——这八个字放在长安城任何一个五十岁以上的人身上都成立吧？
这跟前世体检报告上写“注意休息，均衡饮食，适度运动”有什么区别？废话文学，古已有之。
李渊把胳膊收回来，靠在凭几上。
“甄卿。”
“臣在。”
“朕昨夜吃了一整只烧鸡。”
甄权的胡子动了一下。
“臣知道。”
“你知道？”
“御膳房每日的膳单，都要送一份到太医署备查。”甄权很平静，“昨夜是烧鸡一只，胡饼二枚，另有蒸羊肉四两，太上皇未动。”
李渊噎了一下。
好家伙，连朕没吃的都记着。这大唐的信息化建设，比朕想的强。
“那你还说朕气血亏虚。”
“太上皇明鉴。”甄权微微躬身，“食谷者未必不虚。譬如仓廪虽满，输运不通，则边关仍饥。”
李渊的手指在凭几上敲了一下。
嚯。
这老头有两把刷子。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你吃得少，是你这副身子不往该去的地方送。这话搁现代叫什么？叫吸收障碍，叫循环问题。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朕这是什么缘故。”
“劳心过度。”甄权答，“太上皇近日……操持大事，心神俱耗。心为君主之官，心力一亏，四肢便觉无力。加之天时暑热，湿气上蒸，一时厥逆，是有的。”
“一时厥逆。”
“正是。”
“那朕为何一进门就好了？”
甄权顿住了。
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抬了一下。
“太上皇是说，进门便好？”
“对。”李渊坐直了，“朕出门就晕，一抬回来就好。两回都是。第二回抬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朕当时就知道自己没事了。”
甄权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里那点声音全没了。柳儿绞衣带的手停住了。
“……殿外风大。”甄权慢慢地说，“殿内避风。太上皇气虚，最忌风袭。”
李渊看着这个老头。
避风。
嘉德门外那点风，能吹翻一只麻雀吗？墙头上那只跳了半天都没被吹下来。
甄太医，您这话说得自己信吗。
不过甄权要是真信，那就是个庸医。要是不信还这么说，那就是不敢往下想。朕猜是后者。
一个当了几十年太医的人，什么怪病没见过？可这种“出门就倒、进门就好”的事，医书上没有。医书上没有的事，说出来就是妖异。
妖异是要杀头的。
不是杀甄权的头，是可能杀朕的头。太上皇身有妖异，这话传出去，够写一本书了。
所以这老头选了个最安全的答案。气血亏虚，须得静养。
听着像废话，其实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太上皇没病，就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高手。
这位老先生在官场上混的年头，不比朕短。
李渊换了个姿势。
“甄卿。”
“臣在。”
“朕问你一句，你据实答。”
“臣不敢隐瞒。”
“依你之见，”李渊看着甄权的眼睛，“朕这病，几时能好。”
甄权的眼睛又低下去了。
“静养十日，或可平复。”
“十日之后朕便能出门了？”
“当以脉象为准。”
李渊笑了。
闪。闪得漂亮。这就叫“我们会持续跟进”“具体时间视项目进度而定”。
甲方问什么时候交付，乙方永远回答“正在推进”。
朕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在这话的另一头。
“行了。”李渊摆手，“你去开方子吧。”
甄权行礼起身，收拾药箱。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渊在后头又叫了一声。
“甄卿。”
甄权停步，转身。
“这事，你要不要报给陛下？”
甄权站在门口的光里。
日头正照在这老头的半边身上，把那把山羊胡子照得透亮，一根一根都看得清。
“太上皇圣体违和，臣职在必报。”
“朕知道你要报。”李渊说，“朕问的是，你报什么。”
甄权躬身。
“臣报：太上皇气血亏虚，须得静养。”
李渊点点头。
“去吧。”
甄权走了。
殿里又剩下李渊一个。
柳儿轻手轻脚上前，要给榻边的香炉添香。
“柳儿。”
“奴婢在。”
“三天后。”李渊看着屋顶上的藻井，“三天后你再给朕备一身衣裳。”
柳儿手里的香箸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太上皇……”
“备厚点的。”李渊补了一句，“朕这回不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