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这位残疾男士嘴唇张合，刚想给出答复，一道低沉的男声又恰到好处叫住了他。
一时间，他们两人还有其他关注这边的人都偏转视线，仔细端详着近前的那道身影。
这人披着一身暗色斗篷，同样将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能看见脖颈处一圈圈紧密的绷带，感觉比那个狂信徒还要可疑。
那身影在面前站定，等到周围目光集中至自己身上，这才语调低沉地提问：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听过「血肉之神」吗？”
“「血肉之神」？”残疾男士皱眉重复。他还以为这两个遮遮掩掩的人是一伙的，结果好像并不是这样？
“哦，真是有意思！没想到，这么点大的酒馆里，今天竟然挤满了神灵啊！哈哈哈哈！”
听到卢温不卑不亢的话语，顿时有人哄笑起来，望向这边的视线充满戏谑。
疑似龙殃的男性则盯紧卢温，眼神充满敌意。他虽然没听说过什么「血肉之神」，但对方明显是来搅局的，他自然会关注其一举一动。
卢温也没听说过什么「血肉之神」。这是他刚刚随口胡编出来的尊名，听说过才有鬼了。
“呃，不会真有一个「血肉之神」吧？不会那么倒霉吧？”他暗戳戳想到。
轻呼一口浊气，卢温忽略掉聚焦过来的视线，竭力压下心底翻腾的羞耻感，左手高举右手按胸，摆出庄严肃穆的姿态。
“主的仁慈洒满大地，比最为纯净的阳光还要耀眼，无从遮掩；主的威严摧崩山丘，比最为恐怖的天灾还要强横，无可质疑。”
不是，这段话怎么这么耳熟呢？周围所有人心底不约而同闪过类似的想法。
“哼哈哈哈！兄弟，你一个词都不改，照着别人的话念啊？你不觉得这样传教太过草率了吗？你的主不会怪罪你吗？”
“没关系，主不在乎。”卢温微笑回应。
“况且，这正是主的仁慈之处。”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我真怀疑你是个疯子，不过，你继续。”围观的人拍掌笑道。
“以为在看马戏团的小丑表演？不要把你们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羞耻之上好吗？”
卢温心底这么想，表面还是装作一副虔诚的模样，继续往下说道：
“我侍奉血之主、肉之王，祂是纯净之腥肉，血肢簇拥之神。祂不允许世人传颂其名讳，故而汝等只可知晓主的尊名——「血肉之神」，亦或尊称为‘格兰塔女士’。”
这段话当然是卢温以月月为模板胡诌出来的，差不多是梦到什么说什么，除了和血肉能力的联系外，没有太多逻辑。
当然，就是要说的故作高深，神神叨叨的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样才有不可触及、不可想象、不可冒犯的感觉。
“「血肉之神」，‘格兰塔女士’......格兰塔，卢温.格兰塔...？！”有人重复着这些名词，而后低呼出声。
这个名字，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会感到陌生。
......难道又是巧合，只是名字的发音比较相像？
纷乱的猜疑在意识海洋里掀起浪涛，注视着卢温的视线也慢慢变得忌惮或是贪婪，延伸出某个更加令人不安的可能。
酒馆里的喧闹声减弱几分。这时，卢温大大方方点头承认道：
“没错。卢温.格兰塔...他正是我主眷顾的神使，也是代主施行惩戒的利剑，象征主的怒火和神威！”
听他主动提起那个名字，周围的视线退避些许，另一部分则刺出凌厉的精光。
“你们或许在怀疑，我就是卢温.格兰塔。”卢温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能与那位大人相提并论，这是我的荣幸。待我的布道结束，我不介意让你们看看我的脸，更不介意为那位大人铲除些微不足道的阻碍。”
这副坦然的态度多少消除了一些猜忌，卢温把握住沉默的机会，十指交叉抵住嘴唇，语调沉缓道：
“主不爱世人，更无须世人虚伪的信奉。主只是俯视着世间万物，并且回应我等的祈祷，彰显神恩、展现神迹。”
话音刚落，卢温转向那位失去左臂的男士，尽量忽视搅动心灵的羞耻感，让声音显得平和且正常：
“你若愿意，我现在便可以向主祈祷，请求主降下神迹，抹去你身体残缺的痛苦。”
残疾男士的目光再次犹疑起来。他盯着面前两名鬼祟的男性，各种情绪堵住心口，仿佛要缠住剩余的肢体拖进无光黑暗之中。
“我该付出什么代价？”十来秒钟过去，残疾男士问道。
卢温用相当确信的口吻回复道：
“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我说过了，主不爱世人，无需你们的信奉。不在意、不伤害、不要求，这就是神的仁慈。”
与此同时，卢温暗自腹诽道：“我这是在说些什么玩意儿？百年内无人能看懂这段对话。”
或许让他给点报酬会更好？毕竟，不求回报的帮助才最昂贵，他说不准会因此心生顾虑。
考虑到这一点，卢温话语稍稍停顿，庄严补充道：
“......我在此宣告主的尊名，只是想昭示主的存在。同时，我不忍心看到可怜的羔羊误入歧途。”
话语停顿，卢温瞥了身旁疑似龙殃的男性一眼：
“你只需点头同意，我便在此处向主祈祷，让你切身体会到，何为真正的主的仁慈。
“当然，你仍拥有选择的权利，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若结束之后你心怀感激，那就请这里所有人喝一杯吧。
“不必顾虑太多，因为，主不在乎。”
卢温这番话在酒馆各类噪声中并不起眼，就像激流裹挟下的一艘小船，很快被狂乱的情绪淹没。
他所传达的意图，在诸多异教里边，也是不折不扣的异类了。
哪有人在传教布道时，会说出“神不爱世人”这样极尽亵渎的话语？这真的能说服别人去信仰那位神灵吗？
世上真有「血肉之神」的话，这人胆敢向祂祈祷，恐怕祂会当场降下神罚，使其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