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银芒不断闪烁,收缩膨胀的频率与内蕴的神性律动交相辉映。
一时间,整座坎贝尔城都安静下来,所有人——包括高位生物——全部抬起头颅,仰望那些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飘落的点点银光。
以及,仰望那道如同世界中心的模糊身影。
仿佛屹立于云端的身影呈现出人身蛇尾的轮廓,纯净的液态白银于祂身边徜徉,轻盈且神圣。
祂头颅上垂落的根根蛇发肆意张扬,相当有规律地吐出蛇信子,一双双竖直的蛇瞳透出寒光,居高临下分别望着不同的方向。
虽然只能看见模糊的形体,但发自内心的至高至美的感受并不虚假。
“应容...?”
“应容女士......”
“「美神」?”
各不相同的称呼在所有仰望天幕的生灵脑海内闪过,高位生物们似乎更清楚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不过,现在仰望那道模糊身影的“普通人”,也就只有卢温一个而已。
银白雨幕降下以后,笼罩坎贝尔城的杀戮力量完全消退,被堵在城内的其他人全部低垂脑袋,赶忙离开了这座遭到天谴的城市。
那些如蒙蒙细雨的银芒随风飘摇。感官再迟钝的人都能隐约察觉到,这些银芒里蕴含的恐怖的、毁灭性的力量,以及接管这座城市的强大压制力。
身处这样危险的境地,他们哪里还敢抬头仰望那神灵的虚影,没有腿软拜倒下去已经很不错了。
猎魔协会的地区负责人艾丽莎,倒是勉强抬眸望了眼空中的璀璨星芒,神情愈发凝重。
因为他们之前就已经聚集在坎贝尔城外围,眼下进行撤离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等到所有、应该是所有幸存者撤离坎贝尔城,那些明亮闪烁的银白雨滴陡然加快坠落速度,径直掉进城市深处。
发觉应容的存在,高位生物们各自做出应对。
坦白来说,艾因庞德祂们对应容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反倒是诧异后者为什么会这么迟钝,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
因为雷德纳德之前遭遇过应容,对方和这个卢温.格兰塔一起夺取了圣物,这件事情毋庸置疑。
按祂们的猜测,圣物没有第一时间回归圣城奥尔维罗的话,应容肯定会在旁边时刻守护。
如果没有发现应容的踪影,那祂可能是躲在暗处观察情况,随时准备现身参与战斗。或者,还有可能是拿这件圣物作为诱饵,故意引祂们踏入陷阱。
祂们设想过许多情况,甚至想过应容也许会毫不遮掩地守在圣物旁边,想过行动一开始就得直面对方的可能性。
结果,直到现在应容才肯现身。祂如果一直在暗中观察情况,想出其不意地进行袭击,那先前明明有很多更合适的时机啊?
为什么特意挑这个时间点出现,现在有什么特殊...如果祂是察觉到这里的动静,刚刚赶过来的,那祂又有什么理由放着圣物不管呢?
这些疑问不会得到解答,祂们本身也不是很在意问题的答案。
比起应容突然出现,情绪魔女莫名其妙掺和进来,并且极为癫狂地反击,这件事更让祂们感到惊讶。
而且,祂居然得到了某种更为诡异的权柄,可以伪装并使用他人的力量。对付起来相当棘手。
是有很多反常的地方,由此衍生出不少具备可能性的猜测,但眼下祂们没时间思考更多。
除开发疯的情绪魔女,控制幽绿冷火和亡灵生物的陌生存在会赶来这里,祂们也稍微有点意外。
如果这未知存在是被散溢出的神性吸引过来,同样想要争夺圣物,那明显蛰伏起来会更好。
只是为了抢夺圣物的话,不至于死战不退到现在。而且,艾因庞德听到祂直接称呼卢温.格兰塔为“神子阁下”。
之前「腐败与歌颂之神」和祂在威德有过接触,没想到,祂竟然和卢温.格兰塔是一伙的。
还有出现在艾因庞德面前的「情爱之母」...祂和情绪魔女有关系?
想法纷呈间,倾落的银芒降至地面,洒进那些腐蚀的、斩裂的、咬碎的、覆盖白霜的废墟缝隙当中。
庞大的神性力量跟着降临在这片银光跃动的死域,迸发出宛若巨浪的银白物质。
这些张狂的白银最初堆积在一起,不断向内压缩到极限,随后猝然炸裂,朝四面八方暴射出大量无匹的银质尖刺。
注意到这些溅落的银芒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攻击,高位生物们全部绷紧神经,调动部分神性用以进行抵御。
「饥饿使役」当即倒转鱼类躯体,啃噬力量咬开本就破裂不堪的地面,如鱼得水般回归地底深处。
「腐败与歌颂之神」蔓延出浓郁的暗黄腐败包裹身体,快速侵蚀一切逼近过来的事物。本来这样就已经足够,但祂没想到那只燃火骨鸟竟然不做任何防御,反而裹挟着愈发狂暴的幽绿火焰撞了过来。
暗黄的腐败和冰寒火焰互相吞噬,然后,飞快坠落的银芒砸中两者躯体,轰然炸裂后射出大把白银尖刺。
人面乌鸦的躯体几乎被全面洞穿,缥缈虚幻的星光从伤口处漫出,腐败力量跟着萎靡下去,再没有先前狂躁嚣张的气势。
托朗.泰文的伤势比人面乌鸦要好一些,大部分锐利尖刺有意无意避开了他,但这样的舍身攻击总归是惨烈的。
另一边,「杀戮化身」重新翘起唇角,若隐若现的血色在身边徘徊。无论是银光闪耀的雨幕,还是激射而来的银质尖刺,无一例外全部凌空切碎砍断,完全无法再接近祂半分。
祂那喋血的眸光始终凝望阴沉天幕,杀戮之力悄无声息汇聚在掌心。
指尖微抬,犹如海啸的汹涌斩击碾碎地面,姿态热情地想要与卢温相拥。
然后再一次被暴掠而至的银光打断。
这次双方的神性产生激烈碰撞。艾因庞德血色斩击留下的路径仿佛深渊裂口,又从这裂口中漫出潮水般的杀戮气息,无穷无尽。
而高空砸落的银光是一柄制样精细的银白长矛。长矛尖端径直没入地面,速度极快地扭曲肿胀,以火山喷发的架势延伸出占据视野的液态白银。
这些翻涌胀大的液态白银眨眼间凝固定型,化为只有上半身的巨人躯体。寒光流转的庞大身躯刚一稳固,马上就伸出手掌去拦截那道强烈的血色斩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劈砍硬物的铮铮交击声震耳欲聋,神性对抗的余波轻易崩碎地面,连带着周边所有废墟残骸全部变作碎石尘埃,沿搅动的空间涟漪汇聚成汪洋,而后随风湮灭。
穿华贵宫廷长裙、戴浅灰网纱礼帽的女士在飞尘中现身。她出现在远处的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背着肢体残缺、银发黯淡的格蕾安,眺望神性交织缠绕的中心处。
“唉,这群孩子,打起架来没轻没重的,又一座城市要遭殃了。嗯,已经遭殃了。”
她顿了顿,皱眉自言自语道:
“下次一定要好好教导祂们,让祂们也参与城市的重建过程。或许这样,祂们才能明白城市的分量,以及,学会该怎么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
没人搭理她。趴在她背上、脸色虚弱的格蕾安努力抬起脸庞,同样望着神性激烈碰撞对抗的那片区域,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道:
“...卢、卢温...”
“卢温?”「情爱之母」回眸看了她一眼,“噢,他是叫这个名字吧?小格蕾安,眼光不错嘛,难怪你连他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感知到格蕾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这位母性盎然的女士露出能够抚慰心灵的笑容,缓声安慰道:
“没事的,他有人去救了,不用担心。虽然我很欣赏缺憾的爱情,但果然还是幸福圆满的爱意更让我欢喜。
“所以,你们双方都得好好活下来,这样才能达成美满结局,明白吗?”
格蕾安仿佛没有听见她安慰的话语,不敢眨眼般紧盯着卢温的方向,竭力挤出完全枯竭的神性,像是要从干燥的海绵里挤出液体一样。
“嗯——这样仿佛刻进灵魂的饱满情感,好久没有感受过了。我就是看中你这一点。”
这位女士陶醉地笑了笑,扭头遥望那白银半身巨人的位置,心底热切希望卢温.格兰塔能摆脱危险。
漩涡中心处,两股截然不同的神性相互碰撞、消磨片刻后,白银巨人的手臂即刻瓦解,晦暗的银质碎块沉重坠落,砸得残破地面层层迸裂。
汹涌咆哮的血色斩击一拥而上,开始切割半身巨人的银白躯壳。等到这巨人的躯体只剩下蝉翼似的薄薄一层,狂乱的斩击才终于消弭。
半身巨人残余的躯壳再度蠕动,拼凑出一条体型瘦弱的怪异飞鸟。它动作粗糙地驼起卢温,扑棱翅膀,飞向屹立于云端的人身蛇尾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