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卢温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爱丽丝不禁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辉光，沉默着紧咬干涸的唇瓣，侧过脸颊避免与卢温对视。
卢温则嚣张地昂起脸庞，高高在上俯视着对方，目光如炬。
昨天夜里，掐住爱丽丝脖颈那会儿，他确确实实下了死手。
......如果没有用【死环】削弱现实、赋予活性的话，她真的会死。
“非我也，【死环】也。我可是有好好履行约定的，只是我的【死环】有自己的想法。”卢温自欺欺人地想着。
别误会，他不过是用【死环】削弱窒息的影响，并不是直接削弱死亡本身。想要削弱死亡，他现在的层次还远远不够。
爱丽丝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她整理着情绪，不敢直视般微抬脸颊，视线却一直盯着天空。
默然片刻，她的话语夹杂着绝望与灰暗，嗓音哑得像是破碎的风铃：
“那天，母亲说，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她后悔生下我，后悔...在得知我不具备魔法师的天赋后，没有狠下心抛弃我。”
“那她现在怎么能狠心说出这样的话？果然，人心不是一成不变的...”卢温心想。
“母亲...因为我的存在，母亲受到了很多本不该有的、不公平的对待。在我出生之前，母亲本就因为迟迟没有怀孕，被家族其他人冷眼相待。好不容易怀上我，结果却......”
她话语微微停顿，两眼无神地纠着手指，语气十分痛苦：
“从那时起，父亲也很少理睬母亲的事，他实在太忙。而且，父亲还有很多...妻子，需要照顾。”
“这...真是不负责任。”卢温暗自唏嘘。
“为了养育我，母亲的生活过得很艰苦。虽然时常能看见笑容，但我很少见到母亲发自内心高兴的样子。”
爱丽丝轻声诉说着，语调飘忽不定，仿佛光是回想就用尽了气力。
“...所以，即便被厌弃，我怎么能去怨恨母亲呢？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没用。”
卢温安静倾听着她的讲述，潮水拍打礁石的响声作出回应。
说到这里，爱丽丝的脸色愈发灰暗，嘴唇微张又闭拢，随后竭尽全力诉说道：
“见面的那一天，母亲还说，要是我死掉就好了......要是我能挣脱【死笼】，获得一个有用的【死环】，那我就能够为家族做出贡献，母亲也不会被别人瞧不起......”
闻言，卢温表情一怔，眼前浮现出当时的画面，语气便夹杂一丝愠怒：
“所以，她甚至要亲手杀掉你？她就不怕，你挣脱不了【死笼】？”
爱丽丝没有回应。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她知道你是高位生物......”这次，换卢温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
像爱丽丝这般孱弱的高位生物，对凡温特家族同样做不出贡献。如果她母亲知道神性残骸的价值，多半还是会对她下手吧？
“...因此，我请求你，让我从痛苦中解脱，好吗？”爱丽丝再一次乞求道。
“可以。”卢温微微颔首同意。
等到爱丽丝表情变得释然，他又冷冽地摇了摇头：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卢温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起另一件遥远的事情：
“在伦堡遇到那名黄水晶研究会的成员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赶紧逃去安全的地方，你真的那么信任我？”
他突然问起这件事情，爱丽丝紧抿嘴唇，幽蓝眼眸闭了又睁，最后用放弃尊严般的口吻解释道：
“那时候，我其实有点想放弃了，你又是我唯一的依靠。对我来说，无论是活着见到母亲，还是死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就是那个维系我生命的人。”她侧眸看着卢温，“那时我做了一次无关紧要的尝试。如果你能在那种极度危险的处境下护住我，那我就试着坚持下去；如果在那里死掉，也不错。”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还真是惊险。”卢温不含笑意地微笑道。
三人一时间相顾无言。海边的浪潮又一次涨落，爱丽丝呢喃细语道：
“所以是，世界上最好的骑士......”
“现在不是了。”卢温随口回答。
爱丽丝犹如被刺痛般瑟缩身体。她看了看面前的卢温和月月，还有那堆已然烧尽的篝火，仿佛不再拘泥于某种约束，轻声梦呓道：
“最近，我又只能依靠你了。越是感到孤单痛苦，越是觉得煎熬难耐，你就越耀眼。我好像，真的找回了那颗被我遗失的星星。
“抱歉，说这种话，你会感到苦恼的吧...？也许，你只是想要我的神性残骸，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但......”
她的嘴唇激烈颤动着，不起眼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沾湿了那强行挤出来的笑容：
“...但我真的、真的抑制不住对你的，对你的好感...呼、呼...我想尽可能靠近你，我忍不住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我喜欢你帮我梳理头发，喜欢听你喊我的名字...
“这样、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们认识的时间如此短暂...”
“不，一点都不奇怪。”卢温认真答复道。
他没有任何自恋的想法，只是单纯认为爱丽丝错把感恩的心情当成了好感，就像久经黑暗的人贪恋阳光一样。或者说，由感激衍生出来的好感？
爱丽丝勉强笑了笑，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卢温：
“我害怕...我怕再这样下去，到最后我会想要逃避本该直面的死亡，那时的样子一定很丑陋。
“我唯独、唯独不想让你看见那副模样......骑士先生，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除了求你尽快赐予我死亡，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不给卢温说话的机会，她疯狂倾诉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仿佛以后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一般：
“今天一整天，我的脑海里充斥着某种妄想。我幻想着，假若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多好，假若从出生起，你就陪伴在我身边多好。
“假若我们两人的心，紧密贴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