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都不像是虚情假意。”卢温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去，默然倾听她吐露心声。
比起那些令他无法确信的、像是被冲昏头脑才说出来的情话，卢温的关注点似乎有些奇怪：
“一定要从出生那时候开始，现在不行？”
“...不行，现在、太迟了...”爱丽丝不再看他，仰望着天幕喃喃自语般说道。
“现在太迟了？”卢温重复一遍，隐约从她的话语里察觉到某种违和感。
“总感觉，她不只是在说当前的处境，这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
紧抓着月月的手腕，卢温不禁心生疑惑，很快联想到爱丽丝那个不可描述的神秘约定，那个有「既定之誓」力量介入的约定。
“说起来，假如她一心求死，只要做出违背那约定的事情就可以了吧？比如说，主动告知我，那些被她刻意隐瞒的信息。
“她不这么做，是因为没想到可以这样，还是，单纯不想违背诺言？”
卢温还在思索相关的事情，爱丽丝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跑调的管弦乐声：
“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请你赐予我死亡，骑士先生...”
“...我已经赐予过你死亡了。”卢温盯着她的眼睛，“你可以尽情享受往后的每一天，就当作是命运赠予你的、额外的生命，直到我从你这里取走神性残骸，这样不好吗？”
爱丽丝短暂没有发出声音。等到潮汐声循环七次后，她的笑容愈显苦涩，勉强询问道：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这根本，毫无意义。”
“因为我想。需要很复杂的理由吗？”卢温好笑地瞧了她一眼。
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卢温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易懂，挺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能接受这样的理由，认为这就足够了。
“就只是这样......”爱丽丝失魂落魄般笑了笑，看上去倒是不觉得意外。
“嗯......”
卢温轻佻地打量着她，笑容显得十分随意：“难道你想听我说，因为我是你的骑士？
“如果你想听，我会满足你的。”
“算了，太敷衍了，骑士先生。”爱丽丝的笑意微不可见地轻松了些，“到最后，你就不能说些甜言蜜语么，哪怕是在欺骗我...
“骑士先生，你很讨厌我吗？”
“你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卢温反问。
“我想听你说，讨厌。”
“然后你就能心甘情愿去死了？”
见她说不出话来，卢温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淡淡说道：
“喔...你是那种需要找一个确切理由，才能逼迫自己继续生活的类型？”
爱丽丝不置可否，幽蓝的瞳孔微微有些失神，仿佛早已是一具溺水的、肿胀的浮尸。
“很简单。”卢温微微笑着，“你看，我和月月都是外乡人，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到格伦萨克，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慢慢熟悉。”
“......那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帮你翻译格伦萨克语？”爱丽丝的语气夹杂着浓郁的自嘲意味。
“你不愿意？爱丽丝，你很讨厌我吗？”
“不，不讨厌...只是，这样的事情，随便找谁都可以做...”
她其实很想说“讨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另一番滋味，又别扭又苦涩。
“随便找谁都可以做，偏偏找你就不行？”卢温挑眉质问道。
稍微看腻了爱丽丝的沉默，卢温上前两步，用异常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说道：
“好。 想要我赐予你死亡，可以，那我要听你亲口说出，你主动放弃你的骑士。
“如何，这件事情并不困难，我要你现在就说。”
从爱丽丝之前的反应来看，她对“属于自己的骑士”似乎有很深的执念。于是，卢温瞅准了她的软肋，并要从这软弱的缝隙间抠出那些糜烂的事物。
不出所料，爱丽丝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喘息声都显得相当艰难，表现出一副受到极大刺激的模样。
干涸的唇瓣微微翕动，她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半个单词来。
“呵，我还以为你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卢温好似挑衅般说着，“看来，你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固执，那么...漠视一切。”
眸光扫过蓝白色连衣裙的褶皱处，卢温昂起脸庞，神情透着不容拒绝的果断：
“好了，我差不多也开始厌烦类似的话题了。在我榨干你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前，你就逼迫自己活着，并且尝试享受这呼吸时的煎熬吧。
“当然，你有大把机会可以选择自杀，但那样会让我很不愉快。你如果非要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我绝对会送你的母亲去跟你团聚。
“你想报复你母亲的话，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卢温胁迫般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爱丽丝静默着凝望天空，良久以后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妥协道：
“好的，我会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是......”
“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再继续活下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后悔没在这里取走我的生命...”
卢温注视着她那双逐渐倒映出自己身影的幽蓝眼眸，朗声笑道：
“哼，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你可以好好欣赏我的表情。或者，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我，我允许你嘲笑我。”
“...好，等到那一天到来，我一定要露出得逞般的笑容，然后，说些可能会激怒你的话。”
爱丽丝答应下来。这会儿，某种始终寄生在她身上的、无法言说的沉重情绪渐渐蜕去外壳，柔软地展现在卢温面前。
“嗯...也可能你等不到那天。说不定，在那之前，我就不得不拿走你的神性残骸。”卢温毫不客气地泼着凉水。
“...那太过分了。”爱丽丝摇头微笑道。
“没办法，这世界远比我想的还要残酷。”
卢温意义不明地回答一句，站起身舒展四肢，一面眺望泛起晨曦的海平面，一面随口问道：
“看过大海了，感觉怎么样，喜欢待在这儿吗？”
爱丽丝与他一同眺望海面，还有些沙哑的嗓音在潮汐声的映衬下响起：
“不...我讨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