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议政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所有皇子皇女都盯着十九公子衍，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敢把这话直接说出来，戳破了那层挂了好几百年的窗户纸。
嬴政端座在帝皇位上，手指轻轻叩着面前案几，叩得殿中众人的心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叩到下面皇子女及皇孙子女们差点再跪之时，他才干脆道：“说下去。”
停顿半秒他补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今日朕不降罪，无需有任何顾虑。”
众人听到这句话眼前就是一亮，看看戌嫚，再看看公子衍。
今日这场‘大考’之风头绝对不能让九皇妹（姐、姑）和十二弟（兄、叔）独占了去。
衍无视了兄弟姐妹和侄子女们热烈的目光。
他得到自家大人的鼓励，胆子更大起来。
挺了挺胸膛往前走了两步，朗声道：“儿觉得，我们如今之所以只知晓商有‘纣王’荒淫无道、残暴无度。”
“此乃周天子或明确说是周朝所有管理层要给后人看的，唯有如此，他们当年伐商才算正统。”
“但，儿却觉得，若要抹除一位如此优秀之商朝王后、大将军、大祭司、部落首领之痕迹，仅周朝做不到。”
“毕竟妇好大将军大祭司死后若干年，商依然存在，只要他们管理得当必然能留下相关信息。”
“但若非如此，这其中……”
衍说到此，不由深吸口气，眼神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骇然及触碰到某些隐秘后的胆寒。
但，他语气却十分笃定，扬声道：“大人，儿觉得这其中，必然不乏商时朝堂各个权贵之手段。”
“他们在怕，怕后来之王如武丁一样，重用女子，信任女子，给女子这般重要权利。”
“而这些女子又偏偏手段了得胜过他们，显得他们连女子都不如。”
“所以他们不想让这样的史实留下来。”
“否则大商有如此优秀之人，不可能三千年来留不下只言片语。”
“再说大周朝得天下之后，不光要抹掉殷商的功绩，还要重新定一套规矩。”
“因为即便他们众诸侯用尽办法抹除的关于妇好这个女子的痕迹，险些再被帝辛续上。”
“帝辛不仅提拔有才能之奴隶，还听取妲己之意见。”
“所以他们要用换套规矩把女子之能力才干压制到最低，让女子无法获得展示才能之机会。”
“他们想将女子牢牢锁在闺阁里，只能相夫教子，不能碰权力，不能碰兵权，更不能和男人平起平坐。”
“他们骂帝辛牝鸡司晨，骂的哪里是帝辛，其实是怕后世再有女子像妇好一样，站在比他们还高的权利和地位。”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所以他们干脆把妇好存在过的痕迹都抹掉，更是将妲己归为祸乱朝纲之妖孽。”
“他们不敢让后世知道曾经有过这么厉害的女子，自然也就没人会想着在男人的打压下突破牢笼去效仿。”
公子衍的一席话听得议政殿内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构建自己的思路，去思考妇好存在的痕迹被抹除三千余年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力量在推动。
而嬴政则眼中精光一闪，鼓励道：“继续说。”
“如今咱们大秦，自从川川先生出现开始，大人便推行了新律，无论男女，只要有功就赏，有能就用。”
公子衍笑道，“大人已经在替那些女子打破周朝那套歪理。”
“儿之前听丁川先生说，天下能人从来不分男女。”
“只要给女子同等机会她们能创造出来的奇迹半点不比男子差。”
“她们一样能领兵，能治国，能为天下百姓办事，管理一方。”
“之前儿还觉得，先生如此说乃因她本身便是女子，怕大人不重视女子方如此说。”
“如今看天宫里所讲述妇好和武丁并肩打仗，讲述她身为大祭司亲自主持祭祀，管理部落。”
“儿终于明白，原来自古女子便不输男儿，尤其优秀女子强大起来，远超男儿。”
扶苏听到十九弟这番言辞，内心被狠狠触动了。
曾经他听信淳于老师等人之主，周天子如何如何了得，商纣多么多么残暴，却从未去沉思，这其中有何不妥。
只当老师们之言便乃圭臬，深信不疑。
可如今，十九弟通过‘天宫’讲述之妇好传奇，却从中看出如此多道理。
甚至，若非十九弟和九妹刚刚这番话，他都还没看出妇好痕迹被抹除的背后竟有如此算计。
自己，不如十九弟多矣。
甚至连年幼的九皇妹都差了些许。
想到此他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大人看向自己时失望的眼神。
大人对十九弟有多赞赏，扶苏就有多惭愧。
他，愧对大人的精心栽培，愧对大人对自己的殷殷期望，愧对兄弟姐妹平常对自己的敬重。
公子哲轻咳几声开口：“十九弟所言极其深刻。”
嬴政看向自己这位体弱之二子：“哲儿可还有不同见解？”
哲又咳嗽了几声，往前站了几步，而公子衍则后退回人群之中，将接下来展示的机会让给兄弟姐妹们。
看着二子这体弱之疾，嬴政内心也有几分不忍，因此并未催促。
他耐心等着儿子咳嗽结束。
哲朝上一揖：“大人，儿觉得十九弟已经说得十分透彻了。”
“儿只是觉得，若按十九弟这思路，这其中之算计背后，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儿此刻背脊都发凉。”
“是啊。”
公子承颔首附和，“儿亦是不寒而栗。”
“想想那些能将一个如此优秀之人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抹除的人背后，究竟谁在主导？”
“或许，早在周伐商之前，仙神便已经在为断人族气运做准备了。”
“二皇兄四皇兄说得对，这其中的算计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
众皇了皇女甚至皇孙们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嬴政看着殿下一众儿女，孙儿女，他们都有自己的见解，虽多有雷同，却已经表现得非常优秀了。
最后他将视线落到从始至终没说话的长子身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扶苏，因何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