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闻言，身子不由一颤，连忙上前几步躬身作揖道：“儿……儿……儿只是觉得惭愧。”
嬴政没打断他，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扶苏见自家大人没说话，内心不由忐忑起来，但还是鼓起勇气将心里话说完：
“往日里儿只将先师所言当作金科玉律，从未想过这蚂流传数百年的说法里，竟藏着如此多刻意的篡改和算计。”
说到此他抬起头，直面大人的审视目光脸上满是愧色：“从前儿觉得，牝鸡司晨确实是国之大祸，女子就该安居内闱，不得干涉前朝政务。”
“可今日听了弟弟妹妹们这番话，再结合川川先生以及天宫讲述的妇好的故事，儿臣方知自己错得多离谱。”
“若按儒家教导，妇好身为女子即已是王后，便该深居后宫打理庶务，成为一代贤后。”
“可偏偏她不仅能主持祭祀，还能领兵平定边患，更能掌管一个部落诸侯之国，与武丁王共治天下。”
“妇好之功绩比许多男子都要显赫，比儿所读史书中许多王侯都要强大。”
说到此他愈加惭愧地低下头，无比真诚道：“儿自认不如其远矣。”
深吸口气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自家大人：“这样一位伟大而优秀的人物，竟生生被人从历史长河里抹得干干净净。”
“其中之算计，儿此刻仔细想来，只觉寒彻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若真仅仅因为妇好乃女子却做出这等功绩就被人刻意抹除，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尤其是长年被儒家以仁义教导的扶苏自己，更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自从大人为自己寻了儒家老师以来，十几年他一直受到的教育都是要仁爱谦恭。
可如今，川川先生带来的‘天宫’明确告诉他，这些都是说出来糊弄傻子的。
而他。
堂堂始皇帝之长子，却生生被当成傻子教导了十几年，还因此时常与自家大人唱反调。
嬴政没打断他，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温度和欣慰，是扶苏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温度和欣慰。
扶苏深吸口气调整了下心态继续往下说：
“儿之前跟着淳于老师们学习，见大人对巴清如此器重，还劝过大人，从古至今从未有女子入仕之规矩。”
“现在想来，哪是从古至今没有，分明早在千多年前便有了女子掌权入仕之带兵打仗之实，却有人故意把其痕迹彻底抹掉，以他们制定之规矩给女子把路都给堵死了啊。”
嬴政听着长子这席话，看着扶苏这副满脸惭愧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原先还担心扶苏被那些儒家洗得太过彻底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如今见他能自己幡然醒悟，倒也算可塑之才。
于是傲娇地给了句：“算你还有救，没迂腐得彻底。”
“多亏大人和川川先生教导，也多亏众弟弟妹妹们提点。”
扶苏无比认真朝自家大人一揖，又转身对弟弟妹妹们感激做了个罗圈揖。
众弟弟妹妹们连忙避让回礼：“长兄言重了。”
嬴政见此，内心满意，面上不显，只接着道：“即如此，你便说说我大秦当如何避免‘天宫’所说之情况？”
“唯。”
扶苏再次一揖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比从前清亮了许多。
他调整了下心绪，略微整理了下思路方道：“儿以为，大人刚推行之新制，不论门第不分男女，唯才是举之策十分可行，此乃真正顺应天意民心之法。”
“正如丁川先生所说，千里马不在雌雄，人亦不分男女，能者自然上位，庸者自当让贤。”
“从前周人定下那套规矩，把女子限定在其所画之圈，不让她们出来做事，对我大秦早已不再适用。”
“他们之所以不愿让女子与他们同朝为官，不愿女子对他们之决定指手画脚，说穿了就是胆怯。”
“怕与他们竞争之人多出太多，他们保住自己的权位，怕有才能的女子抢了他们之升迁路。”
“可我大秦不同，大人一统天下成为始皇帝，我等要做的便是在大人之带领下，开万世之太平。”
“秦之人口本就稀少，若再将女子拘于一隅，大人能用之人便少了一大半。”
“我大秦岂能学他们这种自毁盛世之愚行？”
“儿当为大人之臂膀，协助大人选拔教导优秀人才，儿愿为秦之盛世奉献一份力。还望大人成全。”
“儿今日方知自己痴长几年，能力方面却远不及众弟弟妹妹。”
“因此，未来扶苏希望各位弟弟妹妹能与为兄一同，辅佐大人创造出盛世之大秦。”
“无论未来大人将秦之重担交于谁之手，我等兄弟姐妹都不得有半分怨言，定当全力相助只为我华夏人族根基。”
“大人愿亦乃儿等之愿也。”
众皇子女听到此，纷纷拱手朝自家大人一揖，朗声道，“长兄之愿，亦乃弟（妹）之愿矣。”
嬴政见此不由抚掌大笑：“善！”
他站起身，手扶着腰间长剑，目光扫过殿中所有的皇子皇女，众皇子女对大人这视线再不逃避，纷纷期待看着他。
嬴政满意地朗声道：“今日尔等之论辩，令朕发现了尔等之才能，朕心甚慰。”
“尔等亦天宫看到了，若我等自身不立，未来史书上便留不下我等之名，即便留亦是骂名，如朕被骂两千余年。”
“妇好更是被抹除痕迹三千余年，若非后世考古发掘，只怕还要继续被骂，还要继续被抹除下去。”
“朕之功绩在那，哪怕被骂两千余年，他们依旧要用朕制定之规则。”
“妇好分明存在过，功绩摆在那，三千年前的龟甲青铜鼎都替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些东西未发掘之前，她存在过的痕迹却无人知晓，无人记录。”
“今日，天宫把真相摆出来，不就是告诉后人，凡是被藏起来的真相，总有一天会重见天日。”
“某些人为了垄断权力，堵死女子的出头路，编出牝鸡司晨的鬼话，把脏水全泼到亡了国的帝辛身上，泼到妲己一女子身上，这套把戏骗得了后人三千年，骗不了今日所有亲眼见证过真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