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着手回去？新厂长这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他窝在五矿招待所里直挠头，烟灰缸堆满烟头。
罗立豪的电话打了七八回，人影都没见着。
秘书每次都笑呵呵挡在门口：“罗总正忙呢。”
那天一早，《南港日报》头版炸了——
法国沃德公司和远大投资联手成立新公司。
名字叫远大沃德控股集团，注册资本一个亿。
沃德占大头，远大排第二。
周梁捏着报纸叹气：“阿廖沙太给远大面子了。”
杨胜跷着二郎腿笑：“咱宣传重点本来就是沃德，美元到账才是硬道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姚渊跟阿廖沙聊得热乎，那老外听他说话都点头。”
周梁愣住：“啥？姚渊还有这路子？”
“年前他跑东欧一个多月，哪止认识一个阿廖沙？”杨胜搓搓手，“我刚查明白——方向机械那条几千万美元的重卡生产线，被海关卡住了。”
“啥？！”周梁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谁干的？”
“山城华石机械厂，厂长罗富强。”杨胜冷笑，“拿不出美元，就找人在背后使绊子。”
周梁脸黑了：“这是抢啊！”
他压根忘了，自己前脚还在盘算怎么吞掉姚渊手里的宝马机械股份。
山城企业跑南港抢产线？这事儿听着就刺耳！
周梁当场拍板：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罗富强在哪儿？”
杨胜立马接话：“五矿招待所，人还没走，正满城托关系呢。”
“走！”
周梁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晚一秒都怕那家伙又捅出篓子——
方向厂乱了，姚渊难搞；姚渊一皱眉，远大沃德上亿美金投资可能打水漂！
连三亚那块地，他也默默划进南港账本里。
必须全留下！
罗富强刚拧开门把，眼前一黑。
俩便衣堵得严严实实，腰杆笔直，眼神像刀子。
“罗厂长，周市长请您喝杯茶。”
他眼皮一跳：“这是软禁？”
“怕您被方向厂工人围堵。”对方嗓门不大，语气硬得硌牙。
罗富强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缩回屋。
没过两分钟，周梁带着杨胜进了门。
钥匙一转，门咔哒弹开。
周梁跨步上前，手指几乎戳到罗富强鼻尖：“华石机械的罗富强？”
“你谁啊？”罗富强挺起脖子。
“南港市府，常务副市长，周梁。”
罗富强脑子嗡一下，脸上的笑挤得比哭还难看。
副厅级干部？他平时真不怵。
可这儿是南港，他是来撬墙角的，底气早被掏空了。
“罗厂长，少绕弯子。”
周梁一屁股坐进沙发，声音不高，字字砸地：“南港是首批开放港口，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谁敢在这儿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罗富强后颈冒汗。
“添堵？行。”周梁冷笑，“我直接报省里，让山城和南港两边对质。”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罗富强心里咯噔一下，重卡项目黄了。
他肩膀垮下来，点头说：“周市长，我懂。”
周梁下巴一抬，“慢走。”
转身就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换成本省国企，他还能客套两句。可华石厂远在山城，大老远跑来搅局，不骂人已是给面子。
罗富强在宾馆坐了一上午，烟灰缸堆满烟头。
拖着行李箱出门时，两个穿制服的跟在后头。
到了火车站售票厅，他下意识回头——人没了。
他搓了搓发凉的手心，在台阶上坐下。
面前人来人往，拎包的、抱孩子的、喊站名的，热闹得扎眼。
他却像被抽了骨头，软在那儿。
当初接厂子时，有人说他是来擦屁股的，也有人说他是救火队长。
移交地方后，他一直铆足劲儿想干票大的——拿下太拖拉生产线，厂子就能翻身。
现在，梦碎得干脆利落。
人家是民企，背后有硬靠山，国企碰都别想碰。
啥时候民企也能横着走了？
他摸了摸后脖颈，有点发懵。
眼前忽然停下两双黑皮鞋。
带头那人笑呵呵伸出手：“罗厂长，肖家炳，山河机械集团的。”
罗富强赶紧起身，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才握上去。
“罗厂长，冒昧问一句——华石厂真要改制？咱聊聊？”
罗富强愣住，眼皮跳了跳。
秘书买票还没回来，他盯着对方领带上的银扣，没吭声。
进了饭店包厢，他夹了块豆腐，筷子停在半空。
“肖总，这消息……谁告诉你的？”
全厂就五个人知道，连公告纸都没印呢。
转产和改制是一套组合拳，他指望靠重卡项目，把话语权攥紧点。
可眼前这人，咋比他还清楚？
罗富强的秘书凑近耳语：“几个月前，天府把市里十几家小机械厂全拢一块儿了，新名字叫山河机械制造集团。”
这事儿罗富强立马想起来了。当时川渝大地到处都在聊。
肖家炳咧嘴一笑：“山河机械是股份制，市里占三成。整个川渝，就它改得最彻底、规模最大。整合完，年产量直接冲到一个亿。”
“罗厂长，才半年，一半厂子已经冒烟开工了。”
硬实力，就这么摆着。
他当时翻烂了资料。十三家厂，个个快倒闭，上万职工，全靠市里硬扛。结果半年，一半活过来了。
民间资金一进场，真不一样。
罗富强搓搓手：“听说肖总老家在粤省？”
“嗯，祖籍那边。”肖家炳点头。
“那山河七成股份……是您掌着？”
“我就是个跑腿的。”他笑出声，“大头在宝马机械手里——罗厂长听过没？”
李家成插话：“我们肖总，一手管宝马，一手管山河。宝马是正经汽车厂。”
“宝马机械？”罗富强愣住。
来南港第一天，满街都是它的广告牌。三菱帕杰罗cKd产线早挂出去了，就差敲锣打鼓。
想造车的厂子排长队，华石也是其中之一。
他眼馋宝马好久了，只能干咽口水。
现在倒好——人家居然是山河的东家！
更绝的是，总经理本人登门，主动说要掺和华石改制。
可上午刚被泼一盆冷水，罗富强不敢信，深吸口气：“宝马真来帮华石？那咱以后也能造车？”
造车，才是制造业的天花板。
肖家炳摆摆手：“不是宝马，是山河。”
“为啥不挂宝马的名？”罗富强脱口而出。
肖家炳咧嘴一笑，“总部早盘算好了，这是大棋局。罗厂长，我和天府市府聊过，他们挺咱们进场——华石厂专干石化设备，正好填上咱的短板。”
“咋个进法？”罗富强手指敲着桌面。
“股份制。山河集团想拿五十一以上控股权。”肖家炳身子前倾，“罗厂，这事儿你拍板算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