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子样式朴素,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保管得极为用心。
胤禛捧着盒子回到桌前,轻轻掀开。
一沓沓折叠整齐的纸条,整整齐齐码在其中。
有薄纸,有绵纸,字迹有深有浅,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递到月柠面前。
月柠垂眸一看,脸色骤然一变,浑身都轻轻一颤。
那是她的字迹。
是她当年写给德妃的回话。
“阿禛……这……”
她声音都微微发颤,
“这些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每一次写给额娘的纸条,都会先经我手。”
胤禛声音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沉沉的疼惜,
“我让人悄悄拦下,誊抄一份送出,把原本留了下来。”
月柠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我一开始,的确是忍不住想知道,你到底写了什么。”
胤禛坦然承认,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那时候想,就算你真的事事禀报,我也不怪你。
你身在其中,身不由己。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别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我一张一张看下来,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暖。”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涩然,又带着几分庆幸,
“你写的,全都是‘阿哥近日安分读书’‘阿哥作息如常’‘阿哥并无外务’……全都是场面话,全都是假的。”
“与我每日真正的行踪、所思所做,全然对不上。”
“我那一刻便知道了——你从未背叛我,从未出卖我,从未真心替她监视我。
你只是在应付,在周旋,在左右为难之中,拼尽全力护着我。”
月柠眼眶一热,泪水险些落下来。
原来她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原来她自以为独自扛下的为难,早被他默默看在眼里。
“那你……为何一直不点破?”
她声音微颤,
“为何从来不曾问过我?”
胤禛轻轻合上木盒,将它推到一边,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而专注:
“因为月姐姐不说,一定有你的理由。
你不想我烦心,不想我为难,不想我因为额娘的事伤心难过。
这些,我都懂。”
“我一直在等。”
他轻声道,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放下顾虑,愿意亲口告诉我。
我不逼你,不催你,只等着你主动开口。”
月柠心头一震,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左右遮掩,一边应付德妃,一边守护胤禛,独自扛着压力与恐惧,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身边之人早已洞悉一切,却选择不动声色地护着她、等着她。
胤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放得更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引导:
“那月姐姐,如今为何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答案。
他知道,是因为宜修即将入府,是因为额娘又派了新的眼线,是因为她怕他被算计、被拿捏、被监视。
可他想听,想听她亲口说出来,想听她把那份藏在心底最深的担忧,明明白白说给他听。
月柠微微一怔,望着他眼底分明了然、却仍要她亲口言说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吸了吸微酸的鼻子,声音带着轻颤,却字字真切:
“因为……德妃娘娘察觉到我不再受她掌控,如今又派了乌拉那拉氏入府。”
“我不怕她入府之后与我争宠,不怕她分去你的目光与恩宠,我怕的是——
她是娘娘名正言顺安插在你身边的第二双眼睛、第二枚棋子。”
“我怕你被她算计,被她拿捏,被她监视,被她影响,将来一步错,步步错。
我怕你因为这些后宅的算计,受牵连,受伤害。”
“从前只有我一人,我还能周旋应付,独自扛下一切,不让你徒增烦恼。
可如今又来了一个,我再也瞒不住,也不敢再瞒。”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置身险境,却一言不发。”
“我……只是想护着你罢了。”
胤禛的心,被这一句句轻柔却滚烫的话,砸得又酸又软。
他要的从不是辩解,不是解释,而是她这份毫不掩饰、只为他着想的真心。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而珍重,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傻姐姐,我的月姐姐。”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动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都知道,你一心向着我,从来没有半分二心。
我留下那些纸条,也不只是为了求证,更是为了留作念想。
每一张,都是你护着我的证据。”
月柠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阿禛……”
她轻声呢喃,
“我只是不想让你徒增烦恼。
母子之间,血脉相连,若是让你日日为此烦心,我于心不安。”
“我知道。”
胤禛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坚定而安稳,
“我都知道。你不说,是为我好。
你今日说了,更是为我好。”
“你放心。
乌拉那拉氏入府,我会给她该有的体面、规矩、份例,可也仅此而已。
这贝勒府里,能住进我心里、能让我全然信任、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额娘想掌控我,想利用我,想把我变成十四弟的铺路石,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你在,有孩子们在,这府里便是我的根基。
谁也别想再随意拿捏我,谁也别想再用后宅之事,来牵绊我,伤害我。”
月柠紧紧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心中却一片安稳清明。
胤禛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全心依赖信任的珍视:
“好了,都过去了,往后有我。”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经过今日,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比月姐姐更让我信任、更让我依赖。
府里的事,心里的事,前朝的烦忧,后宅的算计,我只愿与你一人说。”
月柠微微哽咽,只轻轻“嗯”了一声,所有的言语都化作此刻相依的暖意。
两人之间那层最后未曾说破的薄纸彻底捅开,情意非但没有半分损耗,反而像淬过火的铁,更沉、更稳、更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