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伴着管事小心翼翼的禀报:
“爷,前堂还有几份要紧的公事未曾处理,几位管事都在等着您示下。”
胤禛眉头微不可察一蹙,显然不愿此刻便分开。
月柠连忙轻轻推开他,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强自稳住情绪,温声道:
“爷去吧,公事要紧,莫要耽误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不舍道:“你呢?”
“时间还早,我先回玉兰苑看看孩子们,”
月柠柔声道,“我在院里等爷晚上过来。”
胤禛凝视她片刻,终是点头,语气带着笃定的温柔:
“好,你先回去,晚间我一定过去陪你们。”
“嗯。”
月柠屈膝微微一福,转身轻步退出内厅,一路缓步回到玉兰苑。
进了内室,乳母见她回来,连忙上前轻声回禀:
“侧福晋,两位小主子方才玩得累了,此刻已经睡熟了。”
月柠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龙凤胎恬静熟睡的小脸,眉眼柔和,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渐渐平息。
她叮嘱乳母等人仔细照看,不必惊动孩子,自己则回到房间歇息。
方才那一番‘交心’,情绪大起大落,又惊又喜又酸又软,她也着实有些疲惫。
“你们都先下去吧,不用伺候,我闭目养会儿神。”
“是。”
下人依次退下,关上房门,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月柠靠在软榻上,缓缓闭上眼。
下一刻,一道清脆、软糯、带着几分亲昵的声音,在她识海之中轻轻响起——
“柠姐姐~”
正是云宝儿。
月柠在心中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放松而温柔:“我在。”
“柠姐姐,你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怕四贝勒一时误会你呢。”
云宝儿的声音活泼又单纯,
“不过现在好了,都说开啦,四贝勒眼看对姐姐用情更深了。”
月柠唇角微扬,淡淡一笑:“嗯,是说开了。”
云宝儿好奇地追问:“柠姐姐,你不是早就知道,四贝勒一直都知道德妃娘娘当年让你监视他的事吗?
所以,你这么多年都不跟他坦白,就是一直在等今天吗?”
月柠轻声道:“是,也不全是。”
“啊?”
云宝儿一下子没听懂,
“那是为什么呀?
我还以为,柠姐姐是因为宜修要入府,才故意把这件事说出来,好让四贝勒怀疑宜修、更讨厌德妃娘娘呢。”
月柠平静道:
“可以这么说,但不止如此。”
她顿了顿,缓缓在识海中解释:
“云宝儿,你要记住,人心这东西,是很复杂的,大部分人从来都是相信自己查到的、自己看见的,而不会全然听信旁人一张嘴。
当年若是我一上来就直接跟他坦白,说德妃命我在他身边做眼线、监视他,你觉得,就算他那时对我已有好感,我们有几分情分,这件事会不会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云宝儿认真想了想:“会……吧?”
“他会不会下意识地防备我?”
月柠继续问,
“会不会觉得,我今日能出卖德妃,明日也能出卖他?
会不会觉得,我一早就有心算计,故意挑拨他们母子?”
云宝儿小声道:“好像……真的会。”
“可四贝勒后来不是说,就算你真的传消息,他也不在乎,只要你在他身边就好吗?”
云宝儿不解,
“他明明都这么说了。”
月柠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温和却透彻:
“傻云宝儿,不要只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能摆出这般‘不在乎’的样子,是因为他知道,他掌控得住我。”
“那时的我,在他和德妃眼里,身份低微,无依无靠,是完完全全弱不禁风、可以被随意拿捏的人。
就像你也看见了——
我每一次送出去给德妃的纸条,都被他拦下来,他让人誊抄一份再送出去,原条自己留下。”
“这是什么?
这就是掌控。
他确认自己能拿捏住我的一举一动,所以在他慢慢发现,我传出去的全是假话、从来没有背叛他的时候,那份信任才是真的扎了根。
那是他自己查出来的、自己印证出来的,不是我张口解释求来的。”
云宝儿似懂非懂:
“那……要是柠姐姐你早点说,不就不用这么辛苦吗?”
“早点说,他反而会防我一层。”
月柠语气平静,
“人只信自己亲手验证的东西。只有他亲自确认我没有背叛,这份信任才牢不可破。”
“而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一字一句,清晰冷静:
“第一,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完完全全确认,我从未有过半分背叛,心一直都在他身上。
第二,宜修即将入府,德妃的手再次直接伸到贝勒府,我在这个时候把旧事挑明,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只会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他。”
“更重要的是——”
月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稳的锋芒,
“这件事一挑破,宜修还没入府,就已经先在他心里埋下一颗雷。
往后她但凡有一点小动作,四贝勒都会多想、多查、多防备,会自动把她划入德妃那一派。”
“他与德妃本就淡薄的母子情,只会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监视、算计,越来越冷,越来越糟糕。”
云宝儿这才恍然大悟,惊得小小惊呼一声:
“哦——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四贝勒对柠姐姐是全然真心、毫无保留,就算你真的传消息他也不在乎,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月柠轻声道:
“他是喜欢我,对我有真心,这一点不假。
可他首先是皇子,是贝勒,是将来要走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他天生就懂权衡、懂掌控、懂防备。”
“小时候少年,他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我走进去,成了他的依靠。
可如今他年岁渐长,见识越多,心思越深,人也越冷硬。
我不能只靠着当年那一点情分方法过一辈子。”
“感情这种东西,是会不断变化的,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要一点点经营,一步步走稳。
一步错,满盘皆输。”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云宝儿才软软地叹道:
“我明白了……柠姐姐想得好远好细。怪不得四贝勒越来越信任你、依赖你,原来都是有道理的。”
月柠轻轻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安定的笑意。
“明白就好。
宜修入府,只是开始。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