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一回到谨安院,便屏退了左右,只留剪秋在身边伺候。
她刚在榻上坐定,指尖还捏着那方微凉的锦帕,人前那副温婉恭顺的面具便缓缓卸下,眉宇间的郁气与不甘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望着帐外垂落的素色纱帘,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剪秋,你说……方才在玉兰院那一出,是不是我太心急了?”
剪秋正给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连忙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垂首低声道:
“主子,您千万别这么自责。
实在是那位月侧福晋,太不简单了。
咱们入府之前,只当她是凭着一双龙凤胎得宠,没成想她在这府里根基扎得这么深,气场又稳,半点锋芒不露,却句句都能把人堵得说不出话。
是咱们之前,有些轻敌了。”
宜修长睫轻轻一颤,自嘲似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
“轻敌……是啊,我的确是轻敌了。”
她缓缓闭上眼,将方才正院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字字句句,都像细针一般,轻轻扎在她心头。
“入府之前,我把这贝勒府的情形,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原想着,齐月宾她家世不算强盛,母家没什么过硬的靠山,入四贝勒后院这些年,也不过是凭着好运气,生了一对龙凤胎,才一步登天,从一个不起眼的格格,成了如今的侧福晋。”
宜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清醒,
“我便天真地以为,她不过是命好、福气厚,未必有什么真正的手段与城府。
我背后有德妃娘娘撑腰,我虽是个庶女,但我乌拉那拉氏可是大族,论家世、论底气、论娘娘的看重,她怎么也该敬我三分,给我几分薄面。”
“可今日一见,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她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沉冷,
“她人看着温和,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可这贝勒府的后院,竟被她拿捏得如同铁桶一般。
规矩、人心、权势,全都被她握在手里。
连唯一的侍妾宋氏,都被她收服得服服帖帖,甘愿当着我的面,摆明立场站在她那边,半分情面也不给我留,半分顾忌也没有。”
剪秋听得心头一紧,低声劝道:
“主子,那宋氏也实在过分。
明明该来谨安院给您请安,却巴巴跑到玉兰院去,礼数做得周全,可那心思,谁看不出来。
她就是故意给主子难堪,让主子刚入府就落个没脸。”
宜修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澈:
“怪不了宋氏。狗尚且知道看主人眼色,何况是在这后院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
她会那般做,不过是看明白了,这府里谁说了算,谁真正靠得住。
齐月宾能把她拿捏得这么死,就足以说明,她在这府里的手段,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剪秋低声道:
“那主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今刚一交手,咱们便落了下风,再这么下去,旁人更要轻视您了。”
宜修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一点点冷静下来。
方才的急躁与不甘,渐渐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量与盘算。
“我刚才也想明白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了许多,
“今日这事,是我昨日见了爷的态度,心里便先慌了。”
她微微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然:
“爷对我,始终客气疏离,没有半分亲近。
我入府,本就带着德妃娘娘的意思,爷心里未必痛快。
我怕再不动手,往后在这府里更站不住脚,便急着去争管家之权,急着抬出德妃娘娘压人,想一步站稳脚跟。
可越是急,越是乱,反倒被她一眼看穿,轻轻巧巧就把我挡了回来。”
“是我太毛躁,太沉不住气了。”
宜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自省,
“刚入府,脚跟还没站稳,便想着伸手夺权,换做是谁,也会防着我、挡着我。
齐月宾她能稳坐如今的位置,不是没有道理。”
剪秋连忙道:
“主子能看清这一点,便是好事。
咱们往后沉住气便是,来日方长,不必急在这一时。”
宜修点了点头,眸中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你说得对。来日方长,我不必跟她争这一日长短。
从今日起,咱们要改路子了。
急,是最没用的。越是急,越容易出错,越容易落人口实。”
她抬眸看向剪秋,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接下来,你记住几件事,安排下去。
你,绘春、绣夏、染冬都是我从府里带来的陪嫁,我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们了,正好分工动起来。”
剪秋立刻凝神细听:“奴婢听主子吩咐。”
“第一,收起所有锋芒,不要再提半句管家分权的事。
我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做人,安安静静待在谨安院,不多言、不多事、不张扬。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乌拉那拉氏温顺懂事,没有半分争强好胜之心。”
宜修淡淡吩咐,“这院里的日常起居、对外应酬,便交由绘春打理,她行事稳重,嘴也严实,不会出纰漏。”
“第二,把心思,全都收回来,放在爷的身上。”
宜修的眼神微微一沉,
“这后院里,再厉害的手段、再深的根基,都比不上爷的心意。
齐月宾能有今天,说到底,也是因为爷信她、宠她、放心她。
我只要能把爷的心一点点拉过来,比什么都管用。
德妃娘娘是靠山,可爷,才是咱们真正能依靠的人。”
她顿了顿,续道:
“爷的喜好、饮食、起居忌讳,让绣夏仔细打听、一一记下,针线、汤饮、小玩意儿,从细节处下手,务必妥帖合心。”
剪秋连忙应道:
“奴婢明白。
奴婢会仔细安排。”
“第三,摸清这府里的底。”
宜修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冷利的算计,
“她不是做得完美无缺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完美无缺的人。
她掌家细算起来也不算长,管着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上上下下,未必人人都真心服她,未必处处都干净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