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两人面上皆是笑意温婉,语气温和有礼,连眼神交汇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可短短几句称呼与寒暄,早已在暗处交锋数个来回。
茶香袅袅,暖意融融,正厅之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暗流翻涌,刀光剑影。
月柠静静看着眼前的乌拉那拉·宜修。
她虽还没有日后成为皇后那般端凝沉敛、心狠手辣,可眉宇间藏着的深沉与算计,已然不容小觑。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宜修便状似体贴地开口,语气柔婉:
“姐姐一人打理这偌大的贝勒府,里里外外必定辛苦。
妹妹如今入了府,也想为姐姐分担一二,也好让姐姐轻松些。”
她微微垂眸,语气里带上了德妃的分量,缓缓道:
“今日进宫拜见德妃娘娘时,娘娘还特意嘱咐妾身,让我多为姐姐分忧,同姐姐一同打理好贝勒府。”
这话一出,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刚入府不到一日,便想仗着德妃撑腰,明目张胆地盯上了这后院掌家之权。
厅内气氛瞬间一紧。
月柠指尖轻抵茶盏,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笑意,语气端庄轻柔,却字字带着分量:
“德妃娘娘有心了。
只是这府中事务,是贝勒爷亲自交予我掌管,这些时日来一向顺手,也从未出过差错,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她抬眸,目光浅淡却笃定:
“妹妹刚入府,理应先安心歇息、熟悉府中规矩,不必这般急于操劳。
若是妹妹实在有心,不妨先去问问贝勒爷的意思,若是贝勒爷开口,姐姐自然无有不允。”
一句话,软中带硬,直接将德妃的施压轻轻挡了回去。
这是贝勒爷给我的权,你拿德妃压我没用,有本事你自己去问贝勒爷。
宜修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一僵,心底瞬间泛起一阵懊恼。
她万万没料到,月柠竟这般硬气,连德妃的面子都半分不让。
可让她真的去找贝勒爷说这些,她万万不敢。
昨夜她便已察觉,贝勒爷对她只有规矩礼数,甚至明里暗里叮嘱她安分守己,不可生事。
她正是因为知道贝勒爷对她冷淡,才急于抬出德妃这面大旗,想逼月柠松口分权,没成想一上来就碰了个软钉子。
宜修心头又气又闷,却偏偏发作不得。
正在这时,门外下人轻声来报:“主子,宋格格来了。”
月柠有些意外:“让她进来。”
话音一落,宋格格便轻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她便径直对着月柠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妾宋氏,给月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一行礼,便将尊卑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月柠温和开口,语气平和:
“起来吧,这位就是新入府的乌拉那拉侧福晋。”
宋格格起身后,她像是听了月柠的话,才刚注意到宜修一般,又对着宜修微微欠身:
“妾宋氏,给乌拉那拉侧福晋请安。”
宜修只得道:“妹妹不必多礼。”
宋格格这才起身,笑意温婉,语气谦和:
“妾听说侧福晋回府了,本是要往谨安院给您请安的,不想侧福晋先来了月福晋这里,妾便跟着过来了,还望侧福晋莫怪。”
这话听着周全有礼,可落在宜修耳中,字字都像针一般。
什么叫本想去谨安院,却跟着来了这里?
若真心给她请安,她人不在院中,宋格格自该安守本分,在谨安院外静静等候,哪有径直跑到另一位侧福晋院里的道理?
一进门,眼里先只有月福晋,规规矩矩行大礼,对她这个正经要拜见的侧福晋,反倒像顺带一提、敷衍了事。
嘴里一口一个“月福晋”,对着她却只称“侧福晋”,亲疏远近、尊卑轻重,分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来给她请安,分明是专程来表态站队,当着她的面,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府里,她只认月柠。
宜修脸上僵着得体的笑:“自然不怪,妹妹快坐。”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又气又堵,指尖都暗暗收紧。
她心里恨得咬牙:
好一个会做面子的宋氏!
明明是挑衅,是轻视,是半点没把她这个新侧福晋放在眼里,偏生礼数做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大毛病。
她就算再气,也不能发作。
真要为这点事闹起来,旁人只会说她刚入府便小气计较、容不下人,传到胤禛耳中,只会更添厌烦。
到头来,她明明受了轻视、被人踩了脸面,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宋格格用行动明晃晃地站队月柠,宜修孤身一人,气势瞬间弱了大半。
宜修再坐下去,只觉得如坐针毡,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
她知道,今日这第一次交锋,她已经彻彻底底输了。
宜修强压下心头的郁气,缓缓起身,勉强维持着温婉:
“姐姐,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姐姐歇息了,先行告退,回院里去了。”
月柠微微颔首,语气体贴:
“嗯,妹妹今日进宫请安辛苦,回去好生歇息吧。”
宜修行了一礼,转身便带着人快步离去,背影里都藏着几分狼狈。
直到宜修的身影彻底消失,月柠才看向宋格格,语气轻缓:
“你方才……不必这般刻意。”
宋格格立刻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又诚恳:
“妾这些年,一直承蒙福晋照拂,才有今日安稳。
这府里的规矩、人心,妾都分得清楚。
即便同是侧福晋,她乌拉那拉氏,也万万不能越过福晋您去。
妾的立场,自然要摆得明明白白。”
月柠看着她,唇角轻轻一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
“你一向稳妥,守得住本心,我都看在眼里。”
她语气放缓,多了几分亲近:
“前几日贝勒爷赏了一批上好的绸缎,纹样柔雅,最适合小姑娘穿戴,你们母女正好用得上。”
说着,她轻轻示意身边的丫鬟:“等会儿让人送到你院里去。”
末了,她语气平和却笃定,带着实打实的照拂:
“你只管安心,只要一直这般本分懂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母女。”
宋格格连忙屈膝谢恩,心头又暖又敬:
“谢福晋厚爱,妾铭记在心。”
一场无声的争夺,就此落下。
宜修初入府的第一招,还没真正铺开,便已折戟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