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轻声问道:
“月姐姐,你说……
如若没有宜修这般残害,那个孩子会平安生下来吗?柔则也不会就这么去了吧?”
月柠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笃定:
“自然不会。太医日日请脉看顾,滋补膳食也从未断过,只要安稳静养,一定有机会平平安安诞下孩儿。”
胤禛闻言,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重石终于松了大半。
他心底对柔则、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愧疚,也随之消减了许多——
他们是被宜修蓄意害死的,并非因他之前安排的那些药物所致,罪不在他,罪在宜修的狠毒。
月柠看他神色稍缓,自然也清楚他心中所想,并未点破,只是话锋一转,轻声提起正事:
“阿禛,你可想好了,往后要如何处置宜修?
还有德妃娘娘那边……
这两日排查府中下人,除了先前我们已经查出来的人手,竟又探到两个给额娘暗中传信的人。
好在都不是什么要紧岗位,只是些打杂跑腿的,平日里也只能传些人人都知道的寻常消息。”
胤禛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周身温度瞬间冷了几分。
他本以为德妃安插在身边的人已然查探清楚了,没想到竟还有遗漏,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寒意直透心底。
“竟然还有人……”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心寒与不耐,
“她到底在我身边安排了多少人手,就这么时时刻刻盯着、想着控制我吗?”
胤禛将脸埋在月柠颈侧,呼吸沉而重。
他早已过了少年意气的年纪,二十余岁的人,在朝堂上沉稳自持,在府中威严自持,可此刻所有坚硬外壳尽数卸下,只剩蚀骨的疲惫与透心的凉。
手臂不自觉收紧,把她牢牢抱在怀里,仿佛这是唯一不会离开他的依靠。
“月姐姐……”
他声音低哑发涩,每一个字都压着长久的委屈,
“这么多年,幸好一直有你在我身边。
从永和宫到如今,陪着我的是你,信我的是你,遇事替我稳着局面的,还是你。
后来又有了我们的孩子,我才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有根基、有牵挂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语气里充满了难以释怀的涩然:
“可我那位额娘……一次又一次让我心寒。
我从前总劝自己,她只是不偏爱我,只是心里更看重十四弟。
同为她的儿子,我不争不抢,不盼她如疼老十四那般疼我,只盼她能把我当个寻常儿子看待,便足够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发紧:
“我以为,她顶多便是对我冷淡疏远,未曾想……
她竟在我身边安插这么多眼线,时时刻刻盯着我、防着我、算计我。
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是棋子,还是隐患?
她对我,永远藏着这么多算计与戒备。”
月柠轻轻顺着他的发,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等他把心底的郁气尽数倾吐出来,才温声开口:
“你这般难过,并非奢求过多,只是骨肉亲情,终究让人难以割舍。
可世间母亲,本就并非人人都有慈爱之心。”
胤禛微微动了动,闷声在她肩头应道:
“你是说……史书中那些旧事?”
“正是《左传》所载郑庄公与武姜之事。”
月柠声音平缓而清晰,
“武姜因生庄公时难产受了磨难,便从此厌恶长子,一味偏爱幼子共叔段,最后甚至不惜助幼叛长、倾覆家国,半点儿也没有顾念母子情分。
偏心到了极处,骨肉也能形同陌路。”
胤禛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这段史书我自幼便读,只当是前朝旧事,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也置身其中。”
“皇家人心,向来如此。”
月柠轻声叹道,
“《诗经》有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生身只是一命,真正的情意,在于教养、在于疼惜、在于真心相待。
武姜负庄公,不是庄公之过。
如今额娘负你,也不是你做得不够好。
只是她心中先有了亲疏,先有了权衡,便再也装不下对你的半分公允。”
“我明白……”
胤禛声音发紧,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终究是难受。
一样是怀胎十月,为何她待我与老十四,竟能差到这般地步。”
月柠轻轻抚过他紧绷的侧脸,继续温声劝道:
“《论语》有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如今你既已看清她的真心,强求不来的温情,便不必再苦苦强求。
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更不必拿别人的过错,来折磨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有力:
“《孔子家语》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王爷本有风骨、有才干、有担当,不必因一份生母偏私,便轻看了自己。
《周易》亦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旁人不肯做你的靠山,你便做自己最坚实的靠山。”
胤禛缓缓闭上眼,心绪稍稍松动。
“自强……我懂。
只是这么多年,每每以为已经够寒心了,她总还能再做出更让我意外的事。”
月柠轻轻抱住他,语气无比安稳,
“你有我,有咱们的孩儿。
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孩子们会慢慢长大,我和孩子,便是你最稳的靠山。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与你一同扛着。”
胤禛心口一暖,积压许久的寒意终于散了大半,却仍有一丝茫然滞在眼底。
月柠见他神色松动,又轻声续道:
“况且,王爷并非从未得过真心母爱。”
胤禛猛地一怔,自她怀中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与茫然:
“月姐姐……是说佟佳额娘?”
月柠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温软:
“正是。
王爷自幼养在孝懿仁皇后身边,她视你如己出,疼你护你,教你立身行事,你敬她爱她,她待你如亲子,这般情分,早已胜过寻常生身母子。
如今她虽已不在,可她生前对你的疼爱与期许,一刻也未曾消散。
你是被人真心捧在手心疼爱过的孩子,并非无人疼惜。”
胤禛怔怔听着,脑海中闪过佟佳额娘在世时的种种温柔庇护,心口一暖,酸涩与寒意顿时散了大半。
是啊……他也曾被母亲深深疼爱过。
只不过,那位真心待他的额娘,早早便离开了他。
可那份暖意,是真的。
那份被珍视、被全心呵护的滋味,他是尝过的。
他紧紧回抱住月柠,声音轻而稳,不再是方才那般孤苦无依,而是多了几分落地的安稳:
“……幸好,还有月姐姐一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