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康熙猛然身形一恍,心神巨震。
连日来夜夜缠绕不休的朦胧梦境瞬间翻涌而来,凤凰盘旋、虚空下坠、神凤托举、朦胧女子剪影,所有破碎的画面在此刻骤然清晰。
眼前人的身段、气韵、眉目轮廓,竟与梦中屡屡护佑自己的神秘女子,完美重合。
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他下意识反复摩挲着手上那枚常年贴身佩戴的墨玉扳指,心绪纷乱,凝神细看,沉声一字一顿下令:
“抬起头来。”
周遭众人皆未察觉帝王异样,只当是寻常问话。
月柠缓缓抬眸,一张明艳绝尘的容颜全然展露在天光之下。
这一刻,梦中模糊的虚影彻底清晰,原来夜夜入他梦境、似凤护佑他的女子,就在眼前。
佟贵妃见状,率先柔声开口,面上噙着温和赞许的笑意,句句皆是真心夸赞:
“真是个难得的姑娘,生得容貌明艳,气度端庄,性子更是聪慧通透。
危难临头不慌不乱,行事果决,胆识远超寻常深闺女子,忠勇两全,堪为世间女子表率。
这般果敢心性,实在让人钦佩。”
周遭一众妃嫔闻言,也纷纷跟着附和称赞,三言两语,暖意融融。
“是啊,寻常贵女见了猛禽早就吓得失魂落魄,唯有她临危不乱,实在勇敢。”
“既有父兄教养的风骨,又有护驾尽忠的赤诚,当真是绝佳品性。”
“容貌标致,心性纯良,这般佳人,实在少见。”
众声夸赞之中,月柠微微欠身,恭谨垂首,言辞谦逊有度,缓缓回话:
“多谢各位娘娘谬赞,臣女不敢当。
自幼承蒙父兄严苛教导,不止习得粗浅骑射枪术,更知晓君臣礼法、立身之本。
方才鹰隼发狂,直逼圣驾,情势万分危急,臣女一时情急,便就近夺了围场周边侍卫的长枪,本能出手阻拦。
侥幸稳住局面,护得圣驾无恙,不过是分内本分。
为皇上尽忠,护君王安稳,本就是臣女毕生应当恪守之事,不足挂齿。”
她不骄不躁,不矜救驾之功,谦卑得体,愈发让人心生好感。
高位之上,康熙静静凝望着阶下的月柠,目光沉沉,细细打量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连日来夜夜纠缠不休的梦境缓缓在心头翻涌,长空凤影、凌空下坠、神凤托举相救的画面清晰浮现,再对照今日眼前的实景——
凶鹰突袭、险象环生,偏偏是她恰到好处挺身而出,替自己挡下致命危机。
幻梦预兆与现实危难层层重合,冥冥之中的牵绊与异象,让他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
佟贵妃瞧着气氛正好,顺势话锋一转,自然将话题引向年岁与婚事,意图顺水推舟,铺垫四阿哥与年家的姻缘:
“瞧你身姿娉婷,气质绝尘,不知今年年岁几何?
也到了该好好思量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月柠垂眸应答:“回娘娘,臣女今年十六。”
佟贵妃笑意更深,意有所指:
“原来已是十六,二八年华,品貌、胆识、心性样样出众,皇上理当好好为你择一门上好姻缘。”
话说至此,全场人心照不宣。
听到过隐晦消息的人都默认,今日救驾有功,给赏赐的同时,皇上必会顺水推舟,将年世兰指婚给四阿哥胤禛,稳固朝局。
康熙淡淡应声,顺着众人的话头,缓缓夸赞:
“的确难得,心性坚韧,忠勇可嘉,临危不乱,堪为女子之表率。”
话音落下,他并未顺着婚事的话头继续,反而抬眸,目光转向身侧端坐的皇太后,语气平缓,暗藏深意,淡淡问道:
“朕观此女,气韵沉静,自带安稳之相,是个有福之人。
这般赤诚忠勇之人,于朕有救驾情分,若是只按寻常臣女安排婚事,终究太过轻薄。
皇额娘觉得,此女如何?”
一句问话,看似寻常问询,实则字字隐晦,眼底暗含暗意。
皇太后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疑惑与错愕。
她本以为会将人指给哪个阿哥,可帝王这一眼、这一问,暗藏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太后久经深宫,洞悉帝王心意,转瞬便全然领会。
纵使心中略有意外,却素来不会违逆皇上心意,不过是收纳一名女子入宫,又身负救驾大功,于情于理皆无不可。
短暂愣神过后,太后神色恢复温和,顺着康熙的心意从容接话,缓缓开口:
“皇上眼光独到,此女的确出众。
忠勇赤诚,心性良善,又身负护驾大功,自带安稳福泽,是个有福气、有风骨、有智谋的好孩子。
这般难得的佳人,若是草草婚配,反倒太过可惜。
依哀家之见,不如将她接入宫中,常伴皇上身侧侍奉。
既能让皇上身边多一位忠心可靠之人,亦可全了这份救命恩情,也算一段圆满。”
太后此言落下的刹那,整座围场大宴瞬间一片凝滞安静。
满堂文武、宗室王公、后宫妃嫔、世家女眷、诸位皇子皆是齐齐一怔,神色微顿。
并非全员惊惶哗然,而是人心各异,泾渭分明。
隐约知晓早前圣意的人,此刻听闻太后提议将年氏接入宫中伴驾,目光纷纷隐晦地、若有若无地扫向席上的雍亲王,眼底藏着几分疑惑不解、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亦有几分暗自惋惜与同情。
不知情之人,心中却无半分诧异,只觉情理之中。
年世兰方才于御前危难之际,一枪斩杀凶鹰,实打实救之功,太后这般提也合常理。
佟贵妃当场愣在原处,眸中满是不解与意外,心底一阵翻涌。
她先前暗中揣摩圣意,步步配合铺垫,笃定皇上要指婚老四,万万没料到圣心骤然转变,结局截然相反,一时间只觉自己揣测全错,错愕难言。
其余不知情的朝臣、命妇也纷纷面露艳羡,暗自感慨此女前程无量,一步登天。
唯独四阿哥胤禛端坐席位,浑身骤然一僵,周身的暖意与满心期许瞬间尽数消散。
方才眼底暗藏的欢喜、暗自盘算的姻缘与前程,尽数化作刺骨的寒凉与难以置信。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尖深深掐入手心,尖锐的痛感时刻提醒着他眼前冰冷的现实。
若非理智死死压制,若非谨记君臣尊卑、天子威严,他几乎要当场失态。
可他终究只能死死隐忍,面色隐隐发白,强行压下满心的不甘、失落与错愕,垂眸端坐,一言不发,将所有情绪尽数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