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得万分急迫,脚步却半点不见慌乱急促,牵着月柠的手缓步前行,步履平稳舒缓,如同闲庭散步一般,只有面上和口头上的焦灼。
月柠温顺陪伴在他身侧,眉眼间恰到好处凝起几分担忧,二人并肩顺着宫道往碎玉轩行去。
待到一行人抵达碎玉轩时,整座院落早已烧得七零八落,主殿大半坍塌,黑灰焦木遍地狼藉,冲天火势已被宫人侍卫合力扑灭,只剩缕缕黑烟还在断壁残垣间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焦糊气味。
齐贵妃素来口不过心,全无半分城府,望着满目焦黑院落,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碎玉轩真是天生与火相克,早先便走水过一回,如今竟又燃起滔天大火,实在邪门。”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嫔妃皆垂首缄默,无人敢接话,人人心头沉甸甸的,只敢默默跟在后方,大气不敢喘一口。
值守太监踉跄着扑到胤禛脚边,额头沾满黑灰,伏地叩首,声音哽咽惶恐:
“奴才无能,办事不力,未能救出院内主子的们!
起火之时,温太医正在殿内为莞嫔诊脉,惠贵人、叶答应一同在侧陪着闲话说笑,四人尽数困在火中,无处脱身。
昨夜果郡王奉旨留在宫中宿歇,恰好撞见碎玉轩火情,一心挂念殿内尚有皇上皇嗣,不顾火势凶险冲入殿中救人,终究没能逃出来,奴才死罪,还请皇上降罪!”
胤禛闻言猛地后退半步,一手虚扶着胸口,双目圆睁,摆出极致震惊悲痛的神态,失声喝道:
“你说什么?朕的三个爱妃以及她们腹中的子嗣连同朕的十七弟尽数葬身于火海之中?!”
太监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痕:
“回皇上包括主子们的贴身宫女和太监一起,殿内之人无一幸免。”
不多时,几名侍卫抬着五具烧得面目黢黑、分辨不出原貌的焦尸缓步走出,裹着残破焦黑的锦布,看得人心头发紧。
身后跟随的妃嫔瞬间吓得浑身发冷,脸色惨白如纸,人群之中压抑不住细碎的骚动。
有人脑子转得快,心底满是疑惑,下意识就要出声嘀咕:
“昨日才揭穿他们几人私通秽乱宫闱,明明都下令关入慎刑司候审,莞嫔更是生下了一对孽子,怎会可能今夜全都聚在碎玉轩里,还一同遇上大火……”
这话刚透出半句,身侧相熟的嫔妃吓得慌忙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拼命冲她摇头示意噤声,眼底满是惊惧,生怕一句失言招来杀身之祸。
周遭其余人尽数低头,死死咬住唇,将所有惊疑与揣测尽数咽回腹中,谁也不敢再多吐露半个字。
胤禛面上悲痛转瞬尽数褪去,眉宇间骤然翻涌滔天怒火,厉声扬声道:
“查!彻查到底!
碎玉轩院落完好,平白无故怎会燃起这般滔天大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周遭宫人、侍卫齐齐伏地叩首,齐声应下:“奴才遵旨!”
话音刚落,一名值守烟火燃放区域的侍卫快步上前,跪地俯首,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细细回禀起火根源:
“回禀皇上,方才奴才带人查验火场周遭痕迹,查明此次火情源头,是今夜燃放的烟火之中,有一枚高空连环花炮做工粗劣、火药填充不均,升空至半空后未能完整炸开,燃烧未尽的烟火残壳失去支撑,从天际坠落,恰好落在碎玉轩偏殿的木质廊檐之上。
殿外堆置不少晾晒的绸缎帷幔,一经火星引燃,火势瞬间蔓延,才酿成这场大祸。”
皇上闻言瞳孔一缩,做出万分错愕震怒之态,厉声追问:
“烟火燃放安危乃是宫中重中之重,每年进贡花炮都要层层查验,这批惹出祸事的烟火,究竟是何人采办进献入宫的?!”
身侧的月柠立刻上前半步,语声轻柔婉转,恰到好处带着几分错愕惋惜,轻声回话:
“回皇上,今夜整场庆贺的烟火,全是济州协领沈自山专程进贡的精品花炮,谁也不曾料到其中竟藏着残次危险品,更可悲的是,这场祸事还活活烧死了他亲生女儿惠贵人。”
这话彻底点燃胤禛积压已久的怒意,他猛地甩袖,周身寒气逼人,字字铿锵,怒斥其间利害轻重:
“简直荒唐至极!
沈自山身负驻防重任,进献烟花竟敢偷工减料、放任残次烟花流入宫中,罔顾宫中安危,险些让宫中众人都受波及!
一己疏漏酿成多条人命惨死,牵连后宫动荡,罪无可饶恕!”
当即沉声颁下旨意:
“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济州,沈家全族抄家锁拿,尽数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待所有证据核查完毕,依律从重定罪!
碎玉轩两度失火,凶煞不祥,不必再耗费人力银两修缮,命人清理干净残灰焦木,往后便用作宫内堆放杂物的闲置院落。”
月柠适时上前,轻轻扶住胤禛手臂,眉眼满是体贴担忧,柔声劝慰:
“皇上息怒,切莫为罪臣歹人动气伤神,龙体安康最为要紧。
此地焦烟刺鼻,臣妾腹中还有孩儿,不宜久站,臣妾陪您先行回宫歇息吧。”
胤禛胸中怒火稍稍平复,垂眸看向身侧怀有身孕的月柠,神色稍缓,温声附和:
“皇后所言极是,你身怀龙胎,此地戾气烟火太重,确实不宜久留。”
转头又对领头侍卫冷声道:
“火场所有线索仔细封存,所有相关人等一一盘问,明日一早将全部查探结果完整呈至养心殿。”
吩咐完毕,胤禛揽着月柠转身离去,一众妃嫔连忙紧随其后四散回宫。
有人一头雾水,满心疑惑却紧闭双唇不敢多问半句。
心思通透、看透帝王手段的人,此刻心底一片冰凉,已然清楚这是皇上借烟火一事,一举清算昨日秽乱宫闱一干人等,人人缄口不言,生怕引火烧身。
次日天光微亮,钦差便携禁军奔赴济州,沈家满门尽数抓捕入狱。
定沈自山进贡烟花粗劣失察、致宫妃皇嗣郡王及多条性命惨死、惊扰宫廷重罪,审判过后,沈家主犯斩首,旁支老弱妇孺尽数流放苦寒之地,世代不得入京,昔日风光显赫的济州沈家,一夜之间彻底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