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摇头,笑意温婉从容:“姨娘多虑了,并无什么烦心事。”
她放下茶杯,目光柔和地看着对方:“今日留下来,是想着前些日子我得了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香膏首饰,特意带来给姨娘,想好好替您打扮一番。”
孟佳氏闻言当即连连摆手,面露局促与推脱:
“傻孩子,这些精致好物你自己留着用便好。姨娘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打扮什么?再说你阿玛素来不喜这些花哨模样,更何况……”
她语气渐渐低沉,眼底掠过一抹落寞苦涩,
“你阿玛怕是早就忘了,府里还有我们母女二人了。”
看着她黯然神伤自卑苦涩的模样,月柠收敛了面上的浅笑,神色变得认真郑重,直视着孟佳氏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姨娘,今日我同您说几句心里话。
我想让您试着争一争阿玛的恩宠,我希望您能为我们,为阿玛,生下一个儿子。
姨娘,您可愿意?”
话音落下,孟佳氏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立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她慌慌张张快步冲到门边,掀开帘角朝外打量,见门外只有剪秋安分守着,并无旁人窃听,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又脚步仓促地折回屋内。
她双手止不住微微发颤,声音也打着结巴,满是胆怯与惶然:
“你……你这孩子,是在同姨娘说笑吗?
多少年了,咱们一向安守本分,好好的怎会说出这般话?
何况我如今已然三十有余,哪里还能……”
月柠见状,连忙伸手稳稳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安抚着她慌乱的心绪。
她半扶半拉着孟佳氏走到软榻边坐下,目光澄澈而郑重,直直望进对方眼底,语气笃定无半分戏谑:
“姨娘,我从不是在开玩笑。您算算,我如今多大年纪了?”
孟佳氏被她握着手,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望着女儿认真至极的眉眼,下意识脱口答道:
“你今年……已是十六岁了。”
“是啊。”月柠浅笑着轻轻颔首,“我都十六了,及笄之礼也早已行过。”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孟佳氏心上。
她陡然回过神来,眼底瞬间涌上水汽,酸涩铺满脸庞。
寻常世家女子,一过及笄,家中便会紧锣密鼓地商议婚事,可她的女儿,时至今日依旧无人问津。
万千愧疚与自责翻涌上来,她抬起手,一下下轻轻捶着自己的胸口,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哽咽出声:
“是姨娘没用,都怪姨娘!
我身为妾室,连累你做了庶女,让你生来便低人一等,连终身大事都无人上心,往后更是无依无靠。
不行,我这就去找大夫人,去找你阿玛,求他们多多惦记你的婚事!”
“姨娘莫急。”
月柠及时抬手拉住她,取来一方柔软锦帕,细细替她拭去脸上泪痕,语声温缓却透着几分清醒,
“我从未想过要责怪您。可您就算去求,又能改变什么?
大夫人满心满眼皆是嫡姐的婚事,哪里会将我放在心上。
到头来,不过是等她哪一日心血来潮,随意寻一户人家将我打发了罢了。
亦或是明年的选秀,没有提前相看好人家去求皇上赐婚的八旗女子,都是要选秀的,姨娘想让女儿入那吃人不吐骨头深宫吗?”
这些话里虽藏着几分刻意的恐吓,可宜修心中清楚,面对这般素来怯懦、安于现状的姨娘,若是不戳破眼前的窘迫,便永远无法让她生出争强之心。
她收了几分柔和,再次正色看向孟佳氏:
“我方才所言,句句真心。
姨娘,为了我,您愿不愿意试着争上一争?
您如今虽年过三十,可本身容貌底子极好,只是常年素面裹着粗衣,才掩去了风华。
稍加打扮梳洗,阿玛定会另眼相看。
只需博得几日恩宠,我便有十足把握,让您怀上子嗣。
姨娘,您可愿意试一试?”
孟佳氏心神巨震,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女儿渺茫的婚事、往后孤苦无依的光景。
只是自己一人她可以忍气吞声、甘于平庸,可一想到女儿的将来,她便再也硬不起心肠犹豫。
片刻挣扎后,她猛地重重点头,眼底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愿意!我愿意!宜修,你只管吩咐,姨娘全都照做!”
话一出口,她又渐渐冷静下来,眉宇间浮起迟疑,低声喃喃:
“虽说与你父亲相处几日并非难事,可……可怀上子嗣哪有这般容易?
这么多年来,府中始终没能诞下存活的男丁,难不成短短几日,就能如愿?”
月柠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姨娘莫非忘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研习医术药理?”
“对啊!”
孟佳氏双目骤然一亮,愁绪散去大半,连连点头,
“我倒是把这桩事忘了,你学得一身好医术,这便大有希望,大有希望!”
“您只管放宽心。”
月柠语气笃定,
“只要您依照我的安排行事,我定能保您顺利怀上弟弟。
一旦有了身孕,阿玛必会时常前来探望照拂,待将来诞下男婴,他自然会越发看重我们母女,用心思量我的姻缘。
往后有弟弟在,在这深宅大院里,您也多了一份实打实的依靠。”
孟佳氏连连应声,此刻早已对女儿全然信服。
在她眼中,自家女儿聪慧能干,既有主见又有本事,从前只是不愿显露锋芒,如今女儿所为皆是为了两人的前程,她自然死心塌地配合。
见孟佳氏彻底下定决心,月柠心中安定下来,当即着手安排。
她先是仔细端详姨娘的容貌身形,轻声指点起妆容打扮的门道,从眉形描画、胭脂点染,到发间饰物的搭配,一一耐心讲解。
孟佳氏多年不曾精心妆扮,学得小心翼翼,却格外认真。
安顿好妆容之事,宜修便扬声唤来门外的剪秋:
“剪秋,你即刻回我院中,挑几匹色泽鲜亮、质地柔软的上好缎料送来,再取几套款式雅致的新衣,拿来给姨娘裁制衣衫。”
“是,奴婢这就去。”剪秋应声领命,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屋内,月柠依旧陪着孟佳氏细细梳理妆扮的细节,往日里黯淡压抑的院落,此刻悄然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