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抬眸冷静望向费扬古与觉罗氏,字字清晰道:
“女儿自认并无过错。
只是斗胆一问阿玛、额娘,你们执意改换姐姐婚事,究竟是真心为她着想,还是贪图自身权势私利?”
一句话掷地有声,厅堂内瞬间鸦雀无声,二人谁也没料到宜修竟敢这般直白顶撞。
费扬古气得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斥责:
“你一派胡言!我们身为父母,所作所为自然全是为柔儿打算,难道还会存心害她?”
“是吗?”
月柠不卑不亢,
“口口声声为姐姐好,可你们何曾静下心问过姐姐心中所愿?
唯有她自己称心如意,才是真正的安好。
女儿敢问额娘,您一心想送姐姐入东宫做太子侧妃,可曾思量过姐姐性子柔软单纯,东宫女子勾心斗角步步凶险,她如何能在那吃人的地方长久立足?
纵使太子一时偏爱,这份偏爱反倒会成为旁人攻讦她的缘由,变成催命的祸根。”
觉罗氏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面颊泛红的柔则,回想女儿温和纯善的性子,心头骤然一寒。
她一直以来只顾追逐东宫带来的无上风光,被权势迷昏了头脑,竟一心要将自小疼宠、毫无心机的女儿推入虎狼窝。
可片刻后她依旧强撑底气,固执开口:
“那可是太子殿下!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待到将来,柔儿何等风光体面!
她年纪尚轻,哪里懂其中利弊!”
月柠立刻反驳:
“这般荣华,从来都不是姐姐想要的。
您只看见表面风光,却避而不谈东宫暗藏的无尽凶险,以姐姐的心性,根本应付不来后宫一众妃嫔的算计倾轧。”
月柠话音一转,目光定定落在费扬古身上,语气恳切又郑重:
“阿玛,额娘心里打的算盘女儿看得明白,无非是想往太子身上再多押一重筹码。
倘若嫡姐入东宫能得太子垂怜,有幸诞下皇孙,咱们乌拉那拉氏便能一步登天,家族权势根基也能越发稳固。
只是阿玛可曾静下心好好思量,以嫡姐这般温和单纯的心性,真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子府长久立足?
深宫后院处处是算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到时候不光是她自身难保,连咱们整个家族都要被牵累,这些后果阿玛可有设想过?”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剖析其中利害:
“再者,您强硬拆散嫡姐与董鄂靖远,硬要送她入东宫,势必会和抚远大将军所属的董鄂氏一族彻底结下嫌隙。
此前两家诚心定下婚约,您转头便毁约另许他人,董鄂氏一脉心中岂能无怨?
往后若是太子想到嫡姐从前与董鄂靖远有过青梅竹马的情分、甚至定下过婚约,现下偏爱时或许不以为意,可一旦情意淡去,此事便会成为心中一根刺,日日生出芥蒂。
还有皇上,这婚约是当初阿玛和大将军求来的,如今咱们无故毁弃婚约,皇上难免会觉得乌拉那拉氏趋炎附势、行事反复,心中生出不悦。”
“还有最紧要的一桩,”
月柠眉头微蹙,道出更深一层隐患,
“阿玛将两个女儿分别婚配皇子,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觉得咱们刻意押宝朝堂。
如今四阿哥尚且属于太子一派,可储位之争向来变数难测,倘若日后朝堂局势翻转,太子失势,咱们乌拉那拉一族两头牵扯,到时候进退两难,阿玛又想好该如何自处了吗?”
月柠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道出内里的要害:
“这般看似两边押宝,实则到头来只会落得两边都猜忌、两边都不信任。
太子会疑心你们留着我这枚后手,并非全心依附东宫。
四阿哥也会在意嫡姐身在东宫,疑心咱们心中更看重储君,遇事不会全然偏向他。
一旦两方都对乌拉那拉家心存隔阂,咱们府中便成了两头不讨好的夹心。
若太子得势,会忌惮府里同四贝勒牵扯太深。
若是他日太子败落,东宫一众亲眷皆要受清算,嫡姐首当其冲,咱们家因她被视作太子党,难脱罪责,而四阿哥也不会愿意保全一个一心向太子的岳家。
到那时,朝堂之上无一人愿意庇佑乌拉那拉府,昔日攀附而来的亲友也会纷纷避嫌远离,家族进退无路,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倾覆之祸,这般光景,阿玛当真愿意看见吗?”
觉罗氏听着这番层层剖析的利害,心头那层被权势蒙住的迷雾仿佛瞬间被戳散,站在原地愣怔许久,一时无言反驳。
费扬古垂眸沉思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他先前不过是听了觉罗氏的一番说辞,一时动了贪心,心想庶女都能稳坐四贝勒嫡福晋之位,自家嫡长女若是送入东宫,能为家族换来更大权势荣光。
可细细回想柔则素来柔软单纯的性子,再对照宜修方才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心中顿时豁然通透。
方才一腔怒火,更多的实则是不满两个女儿先斩后奏,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这份失控带来的憋屈无处抒发,才厉声质问,反倒被宜修把藏在心底的算计尽数点破。
半晌,他敛去面上郁气,冷声开口:
“行了,事已至此,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
两桩婚期都已定妥,你们安心筹备嫁妆婚事,府里该置办的物件、该添的体面,一分都不会克扣。
只是往后这段时日,安分守己,切莫再闹出别的事端。”
顿了顿,他落下责罚:“二人各回院落,禁足一月,算作此次自作主张的惩戒,都退下吧。”
姐妹二人依礼告退,走出厅堂时,月柠侧头望向柔则,柔则亦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浅浅一笑。
悬在心间多日的难题尽数化解,眼下的结果,再完美不过。
月柠院里一月禁足的责罚,没几日便形同虚设。
胤禛遣人递来亲笔帖子,邀她出府泛舟游湖。
二人已顺理定亲,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皇家贝勒相邀出游,乌拉那拉府哪里敢拦,那道禁足令,自然就此作罢。
虽距离大婚尚有一整年,这段时日反倒成了二人磨合心意、滋养情意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