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这一晚谈心开导，弘晖心中连日积压的不安与郁结尽数散去。
第二日晨起，弘晖往日眉宇间萦绕的愁绪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里明朗活泼的模样。
仲夏午后，暑气稍缓。
午膳过后，下人收拾妥当退了出去。
胤禛今日休沐，不用去当差。
月柠嫌屋内闷热，便让人在后花园湖心亭摆上棋盘茶具。
四周垂柳浓密，遮挡烈日，亭边水面睡莲静静开放，清风拂过，驱散燥热。
贴身丫鬟奉上清茶与几碟消暑点心，便远远退到廊下候着，亭中只余下胤禛与月柠二人。
胤禛身着石青色常服，随意挽起袖口，捏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抬眼看向对面的月柠。
月柠一身月白绣兰草长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
她握着白子久久没有落子，眉宇间藏着几分思虑。
母子二人谈心过后，弘晖心中郁结虽慢慢纾解，可孩子已然五岁，按宗室惯例，正是启蒙读书的年纪。
这件事她思虑许久，正好趁着今日清闲，借着下棋闲谈，同夫君好好商议一番。
一阵清风吹过湖面，漾开细碎波纹。月柠轻轻落下一子，轻声唤道：“夫君。”
胤禛抬眸看向她：“小宜心中有事，今日下棋总是走神。”
“确实有一桩心事搁了许久。”
月柠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
“昭昭如今已经五岁，宗室子弟大多四五岁便开始启蒙读书，再迟迟不启蒙，难免耽搁。
我一直在斟酌，应当如何安排他读书一事。”
胤禛放下手中棋子，身子微微前倾。
弘晖是嫡长子，往后立身根基全系幼年教养，这件事他也时常放在心上，只是平日公务繁杂，一直没能静下心细细规划。
“合塾我也曾考虑过。”
胤禛语气沉稳，
“可皇城里的合塾学堂子弟众多，各家孩童心性参差不齐。
有的小小年纪便沾染了人情算计，有的性情顽劣好惹是非。
弘晖心思单纯敏感，过早混迹其中，容易沾染浮躁习气。
若是在外与人起了争执受了委屈，终归是别人府上，我们在府中也不能第一时间知晓。
再者学堂学生多，先生难以逐一照看，课业节奏统一，快慢无法因人调整。”
月柠轻轻点头，道出自己的打算。
“夫君顾虑的，正是我所想。
依我的想法，咱们府里自设一处内塾，延请先生入府授课。
不出贝勒府，日常起居读书都在宅内，我们也能随时照看着。
先生可以依照弘晖的性子因材施教。
他心思细腻，不能课业过重逼得太紧。
若是领悟较快，再酌情增加功课。
松紧可以灵活把控，远比在外宗学稳妥清净。”
胤禛沉思片刻，颔首认可。
“在家设内塾确实妥当。
只是私塾授课，需要三位教习。
汉文夫子教授诗书典籍，满文师傅教习满语与宗室礼仪，还需一名骑射谙达，早晚教习弓马武艺。
三位先生的人品学识最为要紧。
教书技艺尚可甄选，品性心性却不能马虎。
若是为人浮躁狭隘，久而久之难免影响弘晖。”
“先生人选便交由夫君来挑选。”
月柠说道，
“汉文夫子可从落地举人中挑选，饱读诗书又无官场钻营之心。
满文师傅选内务府资历深厚的老笔帖式，熟稔满汉文字与宗室规矩。
骑射谙达从骁骑营退伍武官里物色，为人沉稳，行事端正。
待初步筛出人选，再逐一请到府中面谈，观察谈吐品性，最终敲定合适之人。”
“可以。”
胤禛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谈起伴读之事，
“按照旧例，开蒙读书也需挑选两至三名年纪相仿的孩童做伴读。
平日一同读书习武，既可相互切磋课业，平日也能做伴，免得弘晖独自一人读书孤寂。
伴读人选，小宜可有什么想法？”
月柠放下手中棋子，神色郑重几分：
“伴读朝夕相伴，一言一行都会潜移默化影响弘晖。
心性浮躁、爱搬弄口舌是非的孩子万万不可选。
伴读品行端正沉稳，方能对弘晖有所助益。”
胤禛缓缓说道：
“我最先想到的，是你的两个弟弟。
二人比弘晖年长一岁多，自幼在家读书，天资聪慧，家教规矩严谨。
知根知底，性情纯良安稳，若是由他们伴读，我心中十分放心。”
月柠微微蹙眉，道出心中隐忧。
“云璋、云琮品性自然无可挑剔。只是倘若三名伴读尽数都是我母家子弟，外人看在眼里，难免闲话四起。
旁人会揣测贝勒府嫡长子身边亲信皆是母族之人，容易落下被母家势力掌控的话柄。
此事一旦传开，极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往后但凡朝堂稍有风波，这件旧事有可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弘晖尚且年幼，本无势力傍身，我们不必早早留下一处可供旁人攻讦的隐患。”
胤禛闻言指尖轻叩石桌，沉默思索片刻。
方才他只考虑孩子品性合适，并未深究背后朝堂人情利害。
经月柠提醒，其中利弊已然清晰。
“你思虑的周全。
若是伴读尽数选用你母家子弟，的确太过惹眼。
两个人可以定下，还需再增补一人。
最好挑选闲散宗室子弟，家世普通，无庞大宗族势力，不依附任何阿哥派系，立场中立，方才稳妥。”
“正是如此。”
月柠应声，
“家世显赫的近支宗室牵扯关系盘根错节，容易卷入各方纷争。
普通闲散宗室远离朝堂权力中心，平日里不参与宗室应酬，反倒清净。”
胤禛思索几户闲散宗室人家，子弟要么顽劣，要么父辈热衷攀附，皆不合他心意。
他抬眼看向月柠：“小宜你的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月柠目光望向湖面睡莲，缓缓开口：
“我倒是认识一户闲散宗室。
此人名为爱新觉罗·听砚，属于远房宗室，数代降爵之后已无官职爵位。
在外人眼中他属于家道没落，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出席宗室宴席，行事格外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