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内情尽数摆在二人面前，胤禛与月柠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寒意。
胤禛语气沉冷，不带半分波澜：
“不必费心周旋，直接全部处置干净便是。”
话音刚落，月柠轻轻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缓缓摇了摇头，抬眸认真望向胤禛，不紧不慢开口发问：
“王爷不妨说说，如今朝堂之上的局势，究竟如何？”
胤禛微微一怔，敛去心头的戾气，细细思忖片刻，缓缓回道：
“如今风雨欲来，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皇阿玛对太子的耐心也没多少了，二哥的太子之位，怕是坐不长久了。”
月柠缓缓颔首，接着又问道：“那王爷再想想，这些年来，在朝内朝外其他人对你的风评又是如何？”
胤禛又是一顿，随即轻笑一声：
“本王刻意维持的口碑向来极好，沉稳端方，刚正不阿，踏实做事，从不揽权。
这份体面，这份好名声，是你我夫妻二人数年步步为营，一点点苦心经营出来的。
小宜，你心里有别的打算，不妨直说，你我之间，无需藏着掖着。”
“的确，夫妻一体，本就没有什么话不能说。”
月柠唇角勾起一抹浅锐利的笑意，目光沉静而锐利，
“这一次，我不想悄悄压下处置，反倒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
胤禛眉头一蹙，满心不解，
“家丑不可外扬，如今我们提前掌握了所有内情，完全可以悄无声息了结，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府中格格暗害侧福晋腹中子嗣，还意图栽赃嫡福晋，背后甚至牵扯我的亲生额娘，一旦传出，必定会沦为京中所有王公贵族的笑柄，只会折损王府颜面，于我们没有半点好处。”
“恰恰就是因为看着有损王府颜面，我才要这么做。”
月柠定定望向胤禛的双眼，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王爷，眼下，正是让咱们王府的名声烂上一烂的时候。
太过完美无瑕、节节攀升的名望，这个时期落在皇阿玛眼中，非但不是福分，反倒会变成刺眼的忌讳。”
胤禛浑身一震，霎时醍醐灌顶，猛然醒悟过来，心底暗自心惊。
他只循着常理想着平息祸事，却没能将后宅风波与朝堂大局串在一起思量。
太子即将二次被废，皇阿玛会愈发提防所有皇子，谁名望太高、朝臣簇拥、行事滴水不漏，便会成为最先被打压的靶子。
如今主动爆出一桩看似难堪，实则根基不伤的丑闻，众人不过议论几日，时日一长便会渐渐淡忘。
借着这件事，把他与德妃之间心照不宣的隔阂疏离彻底摆到明面上，远比日后他记入孝懿仁皇后名下时，被人诟病贪图尊位、不孝生母要好上太多。
到时所有人都会清楚，并非他不念亲情，而是生母德妃屡次对他痛下狠手，在他府中暗中安插多人搅动风云，谋害他的子嗣，构陷他的嫡福晋，逼得他不得不与生母划清界限。
往后他筹划认在孝懿仁皇后名下，便能堂堂正正，堵上所有人的口舌。
与此同时，些许无伤大雅的污点磨去他太过耀眼的锋芒，也能消解康熙此刻对胤禛的猜忌与提防，步步都算得精妙。
一桩棘手的祸事，经月柠一番谋划，竟化作了全盘棋局里绝妙的一步棋。
胤禛望着身侧心思缜密的妻子，眸中满是惊艳与滚烫的欢喜，心中只余下一句：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一时情难自禁，俯身将月柠打横抱起，在屋中转了好几圈，压抑不住心底的畅快与兴奋。
月柠没有推拒，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两人相视而笑，爽朗的笑声飘出窗棂。
院外值守的下人早已习惯王爷与福晋这般和睦亲昵，只当二人又是闲时嬉闹，并未多想。
打定主意之后，夫妻二人开始不动声色暗中布置。
齐月宾、府医小徒弟、永和宫德妃那边，还有西跨院的年世兰一众人，全部布下密探，日夜严密监视，静静等候齐月宾动手的那一刻，借着对方的举动，将整件事彻底掀翻，闹得满城皆知。
此事不能由雍亲王府主动散播，必须安排合适的看客亲眼见证，才足够真实。
二人一番斟酌，选定了裕亲王府福晋。
裕亲王妃在京中命妇圈子里人脉极广，性子藏不住话，但凡听闻一点新鲜事，不出半日便能传遍所有王府世家，由她亲眼撞见，消息会自然而然散播开来，不会让人疑心是雍王府。
除此之外，又挑选了几位同样爱闲谈、消息灵通的王公府女眷：
三阿哥诚亲王胤祉嫡福晋董鄂氏，文雅善闲谈，走动于各家文会。
十三阿哥胤祥嫡福晋兆佳氏，与月柠相交甚好，品性坦荡，话语最能取信于人。
五阿哥恒温亲王胤祺嫡福晋他塔喇氏，蒙古贵女性情爽朗，藏不住话。
还有七阿哥胤佑的嫡福晋哈达那拉氏，素来闲散中立，从不掺和夺嫡纷争，由她作证，最是无懈可击。
借口也早已想好：府中新培育出几株罕见的异种牡丹，特备了茶点，请诸位福晋入府赏花小聚。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没有半分刻意。
京中人人皆知，四福晋素来酷爱牡丹，雍亲王便处处顺着她的心意，四处搜罗珍稀花种，重金请来顶尖的养花匠人常驻王府培育牡丹，就连御花园里的上等名品，胤禛也常常厚着脸皮向康熙求取。
皇上每每笑骂几句，最后也总会大方赏赐。
雍亲王府的牡丹冠绝京城，本就是人人皆知的事，以赏花为由宴请女眷，再自然不过，不会引来任何人的疑心。
算准齐月宾预备动手的日子，月柠逐一递去精致的赏花帖子，没过几日，各家都送来回信，答应届时准时赴约。
做完所有安排，胤禛与月柠端坐屋中，神色从容沉静，静待好戏开场。
赏花宴当日，宜禛院内外处处打理得雅致妥帖，满园馥郁花香随风漫开，整座院落一派热闹光景。
月柠一身端庄旗装，带着贴身侍女立在府门前，亲自迎接诸位到访的宗室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