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劳烦福晋派人去了。”
年世兰冷声道,
“方才察觉不对,我已经早早差人去请府医,想来也快要到了。”
月柠轻轻颔首,顺势吩咐下人搬来一张藤椅放在阴凉的廊下:
“既然如此,那你便先坐下歇息,天热气躁,可万万不能伤了腹中的子嗣。”
年世兰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定,紧绷着脸。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对峙的二人身上。
月柠看向齐月宾与年世兰,缓缓开口,语调平静:
“好了,现在说说,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你们这般不顾体面闹到这里。”
年世兰纵然怒到极致,不过由于孩子还好好的,她倒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入府这些时日,嫡福晋处事公允,打理后宅挑不出半点错处,她不会轻易被齐月宾的几句挑拨牵着走,更不会贸然开口胡乱指认。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颂芝。
齐月宾刚要开口辩解,年世兰身边的两个丫鬟快步上前,直接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年世兰冷冷扫了齐月宾一眼,语气冷硬:“闭嘴,还没轮到你说话的时候。”
月柠视若无睹,默许了这番举动,对着颂芝抬了抬下巴:
“你来讲,方才前后的经过,一字一句都要说清楚,此事关乎王府子嗣,容不得半分隐瞒。”
颂芝敛神屈膝一福礼,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原来就在方才,年世兰正坐在西跨院的花廊之下,听颂芝绘声绘色地给腹中孩儿讲坊间的小故事,满院伺候的下人都围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说几句吉利话,变着法子讨侧福晋的欢心。
主仆之间气氛松弛融洽,处处都是一派和乐融融的光景。
就在这时,齐月宾带着贴身侍女,亲手提着一只雕花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形纤细,一副病弱的模样,面上带着温良单纯的笑意,瞧着半点心机都无,慢慢走近,声音轻柔温婉:
“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一片热闹,不知我贸然前来,会不会打搅了侧福晋?”
年世兰抬眼望见来人,脸上立刻漾开笑意,主动起身迎了两步。
经过一段时日的往来闲谈,她早已将齐月宾视作府里难得的知己,相处下来格外投缘。
此刻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世兰心性直率单纯,城府不深,入府之后,平日里顶多会和李氏拌几句嘴,与其余人都还算和睦。
再看齐月宾常年体弱,素来与世无争,看上去更是半点威胁都没有,她便彻彻底底放下了戒心。
更何况她心底自有底气,有整个年家做靠山,腹中又是王爷的骨肉,她下意识认为没人敢铤而走险来算计自己。
雍亲王府这些年子嗣安稳,除去早夭的大格格,往后出世的小阿哥、小格格全都健健康康,没有半路出意外的,她从未往有人蓄意加害子嗣这一层去想。
一番闲话叙过,齐月宾才缓缓打开手中的食盒,端出一碗冒着温热药香的汤药,笑意柔和:
“这副安胎方子,是当初嫡福晋怀着大阿哥时日日服用的。
福晋整个孕期,身子舒舒服服,没有半点反胃难受,胃口极佳,夜夜都能安睡。
我特意寻来了方子,请府医核对过,确定稳妥无碍,才熬好送来。
侧福晋若是喝着合心意,往后我便日日让人煎好送过来。”
年世兰心中一动,府里的老嬷嬷、丫鬟平日里时常闲谈,都说当年福晋怀着弘晖时,彼时尚且是贝勒的王爷日日守在身边,体贴入微,福晋整个孕期安稳平顺,从无寻常妇人的孕吐苦楚。
她近来本就胃口滞涩,茶饭不香,闻言顿时生出几分向往,满眼诧异:
“此话当真?这就是嫡福晋那时的安胎药?喝了便能安稳睡下,不会反胃厌食吗?”
齐月宾连连点头,语气笃定:
“自然不假,府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虽不曾亲眼见过服药,可嫡福晋当年安稳舒心的模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这番话让年世兰信了七八分,只当是能安胎的好药,想着试一试也好,能改善胃口便是赚到,压根不曾揣测药碗里藏着阴毒的算计。
她伸手正要接过药碗,忽然窜出一只猫,猛地扑跃下来,狠狠撞在药碗上,直接把碗掀飞出去。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药碗摔落在地,漆黑的汤药洒了一地。
药碗碎裂的脆响惊动了所有人,年世兰怔在原地片刻,胸中火气骤然翻涌,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梨花木桌案上,桌几上的茶盏都震得轻轻晃动。
她伸手指着方才那猫逃窜的方向,性子急躁得半点都藏不住,厉声喝道:
“来人!立刻把那只猫给我捉住!
齐格格一番好心,平白就被这孽畜尽数糟蹋了!
到底是谁养的猫?还不赶紧滚出来回话!”
说罢,她望着地上泼洒殆尽的黑褐色药汁,眉宇间满是惋惜。
这些日子她孕吐恹恹,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踏实,本就满心盼着这副安胎药能调理身子,此刻落空,心里越发不甘,转头看向身侧的齐月宾,语气急切:
“齐格格,不如你将方子给我,我立刻吩咐人重新抓药熬煮,也好试一试。”
方才药碗被野猫撞翻的那一刻,齐月宾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半路会杀出这样一桩意外,险些打乱她全盘的谋划。
她定了定神,飞快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重新挂起柔和的神色,听见年世兰的提议,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柔声回道:
“不必麻烦侧福晋再派人抓药,我那边有多备的药材,我回去熬好送过来,方子也一并带给你,若是合用,往后再照着方子取用便是,不必来回折腾。”
年世兰正要颔首应下,廊下一名侍女快步冲了出来,俯身抱起那只闯祸的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侧福晋恕罪,这只猫是奴婢养的,平日里素来温顺,不知今日为何突然失控冲了出来。”
话音未落,这名侍女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地上残留的药渍,惊慌失措地喊出声:
“侧福晋!那药有问题,万万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