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一时错愕,忍不住出声:
“娘娘,往日您都不愿折腾采买药材,今日怎么……”
“我要好好调养身子,养足精气神。”
端妃轻轻抬手,掩住唇间咳嗽,眸底那缕光亮轻轻晃动,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一月后的册封大典,我必须亲自到场,亲眼见见这位元妃,弄清她到底是何来头。
若她当真有几分纯元的影子,或许……”
话说到一半,她又轻轻顿住,未曾往下言说,可眼中那点莫名的希望,已然显露无遗。
吉祥心中了然,知晓娘娘是被那一个“元”字牵动了心神,难得生出这般盼头,才愿意耗费心力调养身体,连忙躬身应下:
“奴婢明白,娘娘安心靠榻歇息,切莫再胡思乱想伤了身子。
奴婢这便去内殿取银子,悄悄托靠谱的人出宫采买滋补药材,定保大典那日娘娘身子清爽,能安稳出席观礼。”
说罢吉祥轻步退了出去,殿内重归一片死寂清冷。
端妃独自斜靠在软枕上,听着一旁药罐缓缓蒸腾的声响,望着窗外萧瑟庭院,眼底那抹微弱的光亮久久不散,心底翻涌着疑惑,又藏着一丝渺茫的期许,只静静等候册封那日。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太后端坐铺着素色软垫的榻上,指尖缓缓捻着檀香佛珠。
方才宫人将皇上册封元妃、认祖抬旗的全套消息尽数禀明,太后面上依旧一派沉静,心底已然掂量清其中利弊,当即遣太监去养心殿传话,请皇帝移步寿康宫说话。
殿外便传来宫人通传皇后驾到。
乌拉那拉·宜修往日里端庄雍容、步步沉稳的仪态荡然无存,脚步仓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一进门便屈膝行过大礼,不等太后开口,急声发问,语气满是惶惑不安:
“皇额娘,您可听闻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圣旨之事?
儿臣心中实在费解,乌拉那拉宗族大事向来提前与宫中通禀,为何族长半分风声未递,凭空多出一支失散在外的旁支,还被皇上直接归入咱们乌拉那拉族谱?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一瞬,抬眸淡淡看向她,语调平缓沉稳:
“哀家亦是方才才知晓,内里缘由尚且不明,你先稳住心神,莫要这般慌慌张张。
哀家第一时间就差人送信回乌拉那拉府,亲自去问族长内情。
养心殿那边也派了人去请皇帝,天大的事自有皇帝过来解说,你身为后宫之主,遇事这般沉不住气,日后如何镇得住后宫一众妃嫔?”
宜修被太后一句提点,骤然惊醒,连忙敛去脸上外露的急切,垂首躬身,姿态恭顺收敛所有焦躁,轻声认错:
“皇额娘教训的是,是儿臣方寸大乱,太过心急失了分寸。”
竹息适时端上一盏清润去火的凉茶,轻轻搁在宜修手边桌几。
太后抬了抬下巴,温声安抚:
“先喝口茶压压心绪,安心在此等候,等皇帝来了,哀家亲自问个明白。”
宜修只得捏着冰凉的茶盏,心口堵着一团郁气,强耐着满心不安静坐等候。
不多时,方才派去养心殿传旨的小太监躬身入内回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禀太后娘娘,皇上让奴才带回回话,年关刚过,前朝积压了诸多军政要务亟待处置,眼下实在抽不开身,暂且不能来寿康宫,待诸事处理完毕,自会前来给太后请安。
至于太后想要见的那位余姑娘,皇上说她尚未正式行册封大典,不曾学全宫中规矩礼数,贸然觐见太后多有失礼,不如等一月后册封礼完成,再召她前来拜见。
关于余姑娘的出身,皇上言道确是机缘巧合寻回的乌拉那拉氏失散的旁支,族中族长已然亲自确认,想来不日便会有书信送入寿康宫,不必太后费心查证。”
一番话明明白白袒露皇上护人的心思,字字都是不容置喙的定局,所有安排早已敲定,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生怕那位余姑娘入宫前受半分委屈。
太后尚且未开口,一旁强压火气的宜修再也按捺不住,指尖死死掐紧掌心,声调陡然拔高几分: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我们身为太后、皇后,如今连见一见这名女子都不配了?”
传话小太监吓得身子一颤,手足无措伏在地上,只敢低声回话:
“奴才只是原封不动转述皇上的原话,不敢多言半句。”
“行了,哀家知晓了,你先退下去吧。”
太后淡淡出声,遣走惶恐的小太监。
殿内只剩姑侄二人,宜修立刻转头看向太后,眼底满是不解与焦灼,连连倾诉心中不平:
“皇额娘,您瞧瞧,这让儿臣如何能沉下心?
皇上凭空为一个宫女铺尽路子,又是抬入镶黄旗,又是归入我们乌拉那拉氏,事前不曾与您、与儿臣商议过半句!
如今还拿规矩做由头拦着我们相见,摆明了处处护着她!”
太后心中亦对皇帝突如其来的举动满心疑惑,可她久居深宫,深谙权衡之道,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沉静,缓缓开口劝解:
“你也不必太过焦躁,如今木已成舟,这件事再也无从更改。
皇帝对外拿‘救驾之功’做由头,乌拉那拉氏的族长又亲口认下她的身份,明面上礼数周全、有据可依,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救驾之功封妃,本就合乎情理。
皇帝如今态度这般强硬,连哀家都不愿抽空相见,你万万不可跑到养心殿、或是当着六宫众人的面去闹。
皇后你要牢牢记住,你是名正言顺的大清皇后,她不过一个刚刚抬了身份、尚未册封的妃嫔,哪怕皇上现下再偏爱,待到册封礼结束,她依旧要按规矩去景仁宫向你跪拜问安。
凡事沉得住气,切莫先自乱阵脚,落人把柄。”
太后顿了顿,又徐徐道出更深一层盘算,安抚宜修紧绷的心弦:
“你往日总忧心华妃依仗年家权势在后宫一家独大,如今这元妃凭空出世,恰好能分走华妃的圣宠,替你制衡翊坤宫。
你眼下只需稳住六宫秩序,安守景仁宫本分即可。
你放宽心,只要哀家一日尚在,乌拉那拉氏的后位便稳如泰山,无人能够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