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追随宜修多年，最懂皇后心底藏了数十年的郁结与恐慌，此刻见她恨意滔天，立刻顺着主子的心意附和，眉眼间也染上愤愤戾气，躬身俯首，语气决绝：
“娘娘放心，奴婢自始至终都站在娘娘这边，娘娘吩咐奴婢做任何事，奴婢万死不辞。
但凡惹娘娘心生不快、对娘娘有威胁之人，本就不该活在这后宫之中。”
宜修松开钳着剪秋双臂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力道带来的酸胀，她缓缓收回手，只剩深埋心底、惧怕重蹈覆辙的惶恐，以及斩除隐患的杀意在心底疯狂滋生。
她尚且不知月柠眉眼酷似纯元，仅仅是皇上的偏心纵容，便已让她梦回当年身为侧福晋、眼睁睁看着纯元夺走一切的绝望往昔，这份恐惧怨愤，早已催生出非除月柠不可的执念。
宫道之上，八抬朱红轿辇缓缓驶离景仁宫，华妃端坐在轿中，一身石青貂绒大氅衬得眉眼明艳逼人，只是那张素来张扬傲气的脸蛋此刻阴云密布，指节死死攥着轿侧鎏金扶手，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处宣泄的火气。
曹琴默与丽嫔各自随行一边，一路不敢多言，只悄悄留意着轿内动静。
不多时轿辇行至翊坤宫宫门之外，轿夫稳稳落轿，颂芝连忙上前掀开轿帘，伸手搀扶华妃落脚。
年世兰踩着高底旗鞋踏出轿门，却半点没有径直入殿的意思，反倒顿住脚步，猛地转头望向永寿宫所在的方向。
遥遥望去，永寿宫飞檐掩映在重重红墙之内，檐下宫灯尚且崭新喜庆，一想到殿中独得圣宠的元妃，华妃眼底瞬间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
有滔天怒火，有难以置信的酸涩，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不甘。
她薄唇微颤，低声反复呢喃，语气里满是刺人的嫉妒：
“元妃，好一个风光无限的元妃。
这么多年，皇上待本宫尚且留着分寸，何曾为本宫这般破例休沐、闭门相伴？
她不过是个从辛者库爬出来的贱婢，凭什么独享皇上这般独一无二的偏爱？”
话落她胸中火气上涌，脚下不自觉往前踏出两步，看那架势竟真要不顾宫规，径直闯去永寿宫寻人理论。
身侧的曹琴默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拽住华妃大氅，压低嗓音，刻意避开周遭往来扫地、值守的宫人，凑在她耳畔低声劝解：
“娘娘慎言，此处宫道人来人往，耳目繁杂，这般气话万万不可在外头说。
若是传入皇上耳中，反倒平白落了刻薄善妒的话柄，得不偿失。”
华妃被她拉住，心头怒火无处发散，当即色厉内荏地抬了抬下巴，高声犟嘴，可语气深处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虚软：
“本宫就是说了又如何？本宫坦坦荡荡，难不成还会惧怕一个刚封妃的新人？”
一旁脑子简单的丽嫔见状，立刻上前附和，全然看不出曹琴默暗藏的提点，只顺着华妃的心意吹捧，嗓门半点不知收敛：
“正是这个理！娘娘何须忌惮她？
不过是一时新鲜得宠罢了，哪能比得上娘娘多年盛宠，皇上往日待娘娘那才叫实打实的上心。
等这三日休沐一过，看她还能得意多久，区区奴籍贱婢，难不成还能在后宫翻起大浪？”
曹琴默闻言暗自叹气，心中只觉丽嫔愚钝坏事，可眼下万万不能当众反驳扫华妃颜面，只能又上前半步，放轻语调细细剖析利弊：
“丽嫔姐姐此言差矣。
那余莺儿本不值当娘娘放在心上，可眼下皇上正处在新鲜兴头上，满心满眼皆是她。
倘若今日娘娘在外头发作，言语间羞辱了元妃，皇上听了只会心疼怜惜她，反倒误会娘娘心胸狭隘，容不下后宫姐妹，平白损耗娘娘在皇上心中的情分，实在不值当。”
她说着生怕华妃仍旧钻牛角尖，连忙顺势转移话题，刻意提起吃食消解她的戾气：
“对了娘娘，嫔妾记得您一早吩咐小厨房炖的红枣雪梨蜜汤，此刻应当还在暖炉上温着，润燥解火最是合适，咱们先进宫趁热饮用，消消心头闷气才好。”
这番话恰好戳中华妃心底最在意的软肋。
她争来斗去，所求从来都只是皇上独一份的心意，一想到若是自己冲动行事惹得皇上对她心生隔阂，方才满腔冲劲瞬间泄了大半。
她狠狠抬手，用力一甩身上厚重的貂绒大氅，衣料翻飞带起一阵冷风，面上满是不耐与憋屈，闷闷开口：
“罢了，为这么一个卑贱婢子动气，坏了本宫胃口，实在不值。”
丽嫔见华妃神色稍稍缓和，这才后知后觉察觉方才自己差点说错话惹祸，连忙闭紧嘴巴，再也不敢多置一词，低眉顺眼跟在华妃身后。
华妃拂开颂芝搀扶的手，冷着一张脸抬步踏入翊坤宫朱红大门，曹琴默紧随其后，一路留心察言观色，暗自盘算往后该如何打算。
永寿宫后殿暖阁炭火烘得一室融融，茜纱窗棂滤进午后温软的日光，昨夜燃尽大半的龙凤喜烛静静立在妆台，满室残留着龙涎香与梅香交织的气息。
月柠裹着柔软的大红锦被睡得安稳绵长，长睫温顺垂落在眼下，呼吸匀净轻浅，半点不受殿外动静惊扰。
胤禛早已经醒了，侧身半支着胳膊，一瞬不瞬凝望着怀中人熟睡的容颜，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他舍不得出声惊扰，只微微倾身，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细腻柔软的脸颊，一遍又一遍，指尖掠过她弯弯的眉峰、小巧的鼻尖，偶尔低头，落在她额头、眼角印下极轻极软的吻。
见她下意识往自己温暖宽阔的怀里缩了缩，他便顺势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坚实的胸膛给足她十足的安全感。
这般温存不知持续了多久，胤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意，微微低头，滚烫柔软的唇骤然覆上月柠的唇瓣。
力道起初轻柔，没过片刻便层层加深，辗转缠绕，密不透风的吻困住她所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