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暖香袅袅，月柠神色平和，若无其事同他闲谈，顺势提起刘畚前来针灸调理一事。
“说来也奇，那刘畚习得一手绝佳的针灸本事，接连调理这些时日，往日留下的手臂酸痛旧疾舒缓大半，身子轻快了不少。”
胤禛闻言微微挑眉，神色带着几分讶异，暗自在心底下了记号。
他对太医院一众太医优劣高下心中大多有数，极为擅长针灸之人寥寥无几，可这名唤刘畚的太医，他从前竟少有耳闻。
按理身怀这般精妙针法，不该默默无名，其中隐隐透着几分古怪，只是一时并无实据，胤禛并未当场表露疑心，只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带笑意：
“果真有效便是好事。
若是他能彻底根除你身上这些陈年暗疾，朕必定重重赏赐，绝不亏待。”
月柠微微靠在他肩头，柔声应道：
“好，那莺儿便替刘太医多谢皇上恩典。”
几句闲谈，月柠不动声色抬高刘畚针灸技艺的名声，先给他建立起身怀妙术的印象。
而胤禛心底，已然悄悄埋下一丝疑虑，隐隐察觉此人来路蹊跷。
翌日清晨，月柠私下吩咐听心：
“你暗中安排一番，让那名负责奉茶的宫女有意无意露出些许异常，设法引得芳若留意。
分寸务必拿捏妥当，只让人心生怀疑，却拿不住实打实的把柄，不必急于收网。”
听心领命，悄悄安排眼线运作。
芳若本就是胤禛安插在永寿宫的心腹，很快察觉到那名宫女举止躲闪、神色慌张，几番暗中观察，心中疑窦丛生，只是始终寻不到确凿证据，只能让人在暗中持续监视。
几日倏忽而过。
这一日风和日丽，永寿宫池边锦鲤成群，胤禛与月柠并肩，一同拿着鱼食投喂池中游鱼。
笑语轻柔，一派安宁景象。
正当胤禛抬手拾起鱼食，想要递到月柠掌心之时，身侧之人身形猛地一晃。
月柠脸色刹那褪得惨白，未等胤禛伸手扶住，身子直直向下倾倒，一口鲜血自唇边呕出，落在青石地面，刺目惊心。
“莺儿！！”
胤禛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紧，所有笑意瞬间消散。
他大步上前，奋不顾身将软倒的人牢牢抱入怀中，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纯元弥留之际虚弱垂落在他怀中的模样骤然涌入脑海，旧日梦魇重现，惊得他心神大乱，声音都带上难以抑制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嘶声呼喊：
“莺儿！你醒醒！看着朕！莺儿！”
他手臂绷得死紧，唯恐怀中之人就此消散，素来沉稳冷静的帝王，此刻已然近乎疯魔。
方才尚且同他说笑闲谈的人，怎么转瞬之间便呕血晕厥，毫无征兆？
慌乱之余，先前月柠提及的刘畚突兀浮上心头。
那人针法传闻绝妙，却籍籍无名，那份难以言说的怪异之感愈发清晰，一股不祥预感隐隐滋生。
“苏培盛！苏培盛！！”胤禛扬声怒喝，音量震得周遭宫人浑身发抖。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迟疑，踉跄着快步领命：
“奴才在！奴才即刻赶往太医院传召所有太医！”
顷刻间，传唤太医的内侍疾驰而出。
永寿宫上下霎时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奔走不停，惊惶声、传令声交织一处。
池边一地散落的鱼食无人顾及，胤禛怀抱着昏迷吐血的月柠，指尖不断摩挲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恐惧、暴怒与惶急，静静等候太医赶来诊脉。
很快，永寿宫突发的这般巨大动静，顷刻惊动整座后宫。
翊坤宫距离永寿宫最近，消息第一时间便送进了殿内。
彼时曹琴默正抱着温宜公主轻声哄逗，华妃捏着茶盏听闻来报，身形猛然一怔，当即抬眼看向身侧的曹琴默，语气带着几分急促的困惑：
“怎么回事？按计划算时日还未满一月，她怎么会骤然吐血昏迷？”
曹琴默怀里的温宜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颤，她心中亦是咯噔一沉，暗自惊疑，低声呢喃：
“莫非……还有旁人暗中对元妃动了手？”
站在一旁的丽嫔蹙眉上前，开口提议：
“娘娘，事出突然，咱们不如亲自前往永寿宫看一看虚实。”
华妃此刻心绪纷乱，心底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狂喜，期盼许久的局面终究来了。
只是转念细细思忖，心头疑虑又不断翻涌。
原本筹划的毒计，本该让元妃气血缓缓枯竭，悄无声息油尽灯枯，绝不会闹出当众呕血晕厥这般惹眼的场面。
她不由得隐隐担忧，如此张扬，会不会露出破绽，刘畚那套针药相合的手段，当真能瞒过太医院一众太医，不被人查出蛛丝马迹？
曹琴默不知为何，心底盘旋着一缕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可眼下只能强行压下惶然，努力稳住心神，柔声宽慰华妃：
“娘娘放宽心。
咱们这条计策最为精妙之处，便是针、药二者分开查验皆全无问题。
即便太医轮番诊脉，也只会断定元妃是长久忧劳、气血衰败，断然寻不到下毒实证，不会牵扯到翊坤宫头上。”
华妃依旧难以全然安心，眉头紧蹙，断然吩咐：
“不行，事到如今，本宫必须亲自去永寿宫瞧一瞧，弄清楚内里究竟是什么情形。
丽嫔、曹贵人，随本宫一同前往。”
二人不敢违逆她的命令，心中同样想要亲赴现场，探查事态走向。
曹琴默当即俯身，将怀中温宜小心交到奶娘手中，反复叮嘱好生照看，不可随意外出。
安排妥当之后，三人即刻动身，匆匆赶往永寿宫。
另一边，消息同样飞速传至景仁宫。
宜修正执狼毫伏案书写，宫人躬身禀报噩耗的刹那，执笔的手腕微微一顿。
下一瞬，她缓缓搁下笔杆，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自唇间溢出，眉眼间漾开难以掩饰的快意，整个人透着万事尽在筹谋之中的笃定。
“好啊！好啊！
本宫原本还以为要再多等候些时日，没想到华妃动作这般迅速。
这一回她办下的事，可真是极合本宫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