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华伏身叩首，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微臣不敢肆意妄言，方才远远观望娘娘气色，心中便生出疑虑，方才茶水倾洒一瞬，又想起方才众人所言脉象，恐元妃娘娘并非单纯气血亏虚！”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微弱希冀，郑重告诫：
“江华，朕准许你直言。
若是能查明症结所在，治好元妃，朕必有重赏。
可倘若凭空揣测、虚言欺瞒，你明白后果。”
“微臣明白，绝不敢欺瞒皇上！
恳请陛下恩准，容微臣上前重新为元妃娘娘诊脉！”
胤禛当即示意宫人让路。
江华快步走到榻边，屏息凝神，三指稳稳搭在月柠腕间，寸、关、尺三部轮番轻按、重取，反复探查许久。
随着诊脉时间推移，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江华骤然收回手，重重伏叩在地，声音难掩震动：
“皇上！大事不好！元妃娘娘身中奇毒，名曰枯元散！”
一句话轰然落地，满殿掀起波澜。
刘畚浑身剧烈一颤，双目骤然紧缩，险些藏不住脸上的惊慌。
江华不给任何人插嘴辩驳的空隙，飞快道出其中阴毒算计：
“这枯元散最为诡秘阴狠，药粉无色无味，溶入茶汤之后与茶香融为一体，单凭茶水查验根本无从分辨。
若是单独服用，只会使人略感疲乏，并无致命征兆。”
“真正的杀招，在于一套特制针灸。
寻常针灸用来疏通经络，可按照特定穴位循序下针，便能强行打通周身阴络，牵引枯元散药力顺着经脉渗入五脏深处，日复一日蚕食生命本源气血。
针术、药粉分开单独核查，全都合乎情理，寻不出半分下毒的证据，但二者相辅相成，便能悄无声息将人耗至油尽灯枯！”
胤禛脑海轰然作响，瞬间回忆起莺儿提过，刘畚声称疗程进入第二阶段，要更换穴位施针。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头顶，心疼、暴怒、自责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倘若他多一分警惕，早点派人核查刘畚底细，莺儿又怎会遭受这般暗害。
江华继续急促禀明：
“原本毒素缓缓侵蚀，需要满一月才会显露危重病症。
今日娘娘心绪起伏极大，体内气血激荡，致使药性提前爆发，才会骤然呕血晕厥。
万幸毒发尚早，毒素还未彻底侵蚀五脏，只要立刻断绝毒物来源，按时服药慢慢调养，仍有痊愈希望。
若是等到足月发作，纵使神医亲临，也无力回天！”
刘畚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高声急声抗辩：
“皇上！此人满口胡言！微臣行医多年，从未听过这般离奇说辞！他无端攀咬，居心叵测！”
“住口！”
胤禛一声怒喝，凛冽目光如利刃死死盯住刘畚，
“近一月以来，唯有你定期前来为元妃施针调理，这套特制针法，除了你，还能出自何人之手？！”
刘畚嘴唇不停哆嗦，慌乱间言辞颠三倒四，再也组织不出完整的辩解。
胤禛不愿再耗费时间听他狡辩，朝外厉声传令：
“御前侍卫何在！立刻将刘畚拿下，严加看管！务必保住他性命，仔细审讯，拷问出幕后主使！”
两名侍卫应声闯入寝殿，迅速上前压制住挣扎的刘畚，堵住他的口舌，强行将人押出殿外。
处置完刘畚，胤禛的视线冷沉沉转向章太医，寒气逼人：
“章太医，原先负责元妃平安脉的人便是你，为何后续换成刘畚？
你行医数十年，久负盛名，一众太医共同会诊，以你为首，竟丝毫没能察觉脉象暗藏毒素，当真只是一时疏忽？”
章太医浑身剧烈一颤，双膝重重磕在地面，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皇上……微臣……”
“一并拘禁，严加审问！”
侍卫再度上前，将神色凄惶的章太医带走。
寝殿之内剩余的太医人人心惊胆战，齐刷刷俯首跪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胤禛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揪心的担忧，转头看向江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急切：
“速速拟写药方，即刻派人赶往御药房抓药煎煮，一刻都不能耽搁！”
“微臣遵旨！”江华连忙起身，取来纸笔飞速落笔书写药方。
寝殿气氛紧绷到极致，所有人心中清楚，一桩蓄意谋害元妃的阴谋，就此拉开序幕。
就在此时，内侍脚步匆匆走入殿内，躬身高声禀报：
“启禀皇上，翊坤宫的华妃娘娘、曹贵人、丽嫔，现已抵达永寿宫外，请求入内探视。”
胤禛指尖依旧轻轻贴着月柠冰凉的手背，满心皆是焦灼与疼惜。
莺儿尚昏迷不醒，吉凶难料，此刻他根本无心应付后宫众人，眉间拧起浓重的厌烦，暗自思忖华妃一行人来得未免太过急切。
不等胤禛开口回绝，又一名内侍接踵而至：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携剪秋前来，端妃、敬嫔、齐妃、沈贵人、富察贵人、欣常在诸位小主，也一并在宫门外等候。”
胤禛沉吟片刻。
皇后身为中宫之主已经亲临，若是一味阻拦，也不合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让她们全都进来。”
不多时，一众妃嫔鱼贯踏入寝殿。
宜修走在最前，神色端肃，面上蒙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忧戚。
华妃紧随其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软榻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月柠，一眼瞧见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底顿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快意。
太好了！计划终究成了，这个贱人，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心底念头翻涌，一丝藏不住的得意顺着眉眼隐隐流露出来。
身侧的曹琴默看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紧，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榻上月柠身上，悄悄伸出手指，轻轻拽了一把华妃的袖口。
微弱的拉扯骤然惊醒华妃，她倏然回神，急忙敛去眼底藏不住的快意，狠狠压下胸中翻涌的兴奋，飞快调整神情，挤出一副满面哀戚的模样。
可这份悲痛全然浮于面皮之上，眉眼深处尚未散尽的喜色没能彻底抹去，但凡有人仔细端详，便能一眼看穿是刻意演出来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