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曹琴默紧紧垂着头，心口擂鼓一般跳得飞快，心绪纷乱杂糅。
一面暗自揣度毒计是否已然大功告成，一面又隐隐察觉局势处处透着反常，全然脱离了原先预估的轨迹，一股难以驱散的不安死死缠绕心头。
她不敢抬眼去瞧软榻上的月柠，更不敢对上胤禛的目光，只悄悄用余光留意周遭动静，时时刻刻提防变数突生。
丽嫔紧随二人身侧，手足局促地攥着帕子，心神不定，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慌乱瞟向寝榻，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敬嫔立在人群偏静之处，神色素来平和淡然，面上瞧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只是目光从容地在殿内缓缓扫过，不动声色静观眼下事态发酵，将所有人的神情、对话尽数收在眼底，心中暗自权衡利弊，不打算轻易掺和纷争。
齐妃和富察贵人一起微微探着身子，目光直直落在榻上，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往日只听闻宫中新晋元妃盛宠无双，却始终无缘得见。
今日方才初次碰面，没料到竟是这般光景，好好一位宠妃奄奄一息卧于榻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两人心里不断犯着嘀咕，暗自揣测究竟是生了何等凶险的病症。
沈眉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月柠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是她头一回近距离看清月柠完整的容貌。
纵使此刻卧于锦褥，双目紧闭，毫无神采，面色又失血般惨白，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清丽绝艳，骨相气韵动人至极。
刹那间她心底豁然明白，为何皇上会对这位元妃倾注旁人难以企及的偏爱。
一丝浅淡难言的醋意悄然漫上心头，可转瞬便被浓重的担忧覆盖。
昔日虽不曾相识，如今看着元妃这般生死未卜的模样，不由得揪紧了心口。
欣常在本是跟着大流一同前来，后宫之中人人动身探视，她自然不便独自缺席，权当跟着凑一份人情。
她安静站在角落，不多言语，不刻意张望，只是平静旁观殿内一众妃嫔的百态，不主动站队，冷眼瞧着风起云涌。
端妃由贴身侍女吉祥轻轻搀扶着，缓步落在众人后方，身子本就孱弱，行动素来缓慢。
可当视线远远落在榻上月柠面庞的那一瞬，她浑身猛地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死死攥紧吉祥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几乎要深深掐进宫女的皮肉之中。
万千思绪顷刻在脑海翻涌，先前长久盘旋在心底的疑惑刹那间尽数解开。
这些时日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皇上为何不顾一切独宠元妃，这份偏爱厚重得不合常理。
现在远远一望那张脸，所有谜题豁然开朗。
她险些控制不住失声唤出“纯元皇后”四个字，万幸残存的理智及时拉住了她。
端妃急忙敛住惊骇，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巨大的震动，心底一片清明。
原来是这般样貌，有着与纯元皇后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皇上心中执念深重，又怎么可能不倾心相待。
众人齐齐向胤禛行礼。
胤禛无心虚礼，淡淡开口：“你们怎么全都来了？”
宜修率先直起身，恭声回话，姿态得体持重：
“回皇上，臣妾听闻元妃妹妹突发变故、吐血晕厥。
虽说元妃入宫后与众姐妹还没怎么见过，可终究是后宫姐妹，身为中宫皇后，于情于理，臣妾都该亲自前来探望。”
华妃连忙顺势上前，声音刻意染上哽咽，演得有模有样：
“皇上，后宫姊妹一场，听闻元妃妹妹出事，臣妾心中万分不安，自然要来瞧上一瞧。
唉，可怜元妃妹妹，大好年华，怎的如此命薄……”
她微微垂眸，语气隐隐笃定元妃撑不下去，又柔声规劝：
“皇上，世事难料，您千万保重龙体，还望皇上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胤禛积压许久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抬手，将身侧桌上盛着清茶的白瓷茶盏狠狠掷出！
“哐嚓——！”
瓷盏擦着华妃肩头狠狠砸落在地，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温热茶水泼湿了华妃裙摆。
这是胤禛登基以来，第一次当众对华妃动这样大的火气。
华妃整个人骤然僵住，满眼错愕，方才假意流露的哀容瞬间荡然无存。
她猝不及防，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殿内其余妃嫔吓得心神俱震，连忙跟着一同伏跪在地，寝殿内鸦雀无声。
华妃慌乱失措，急忙开口：
“皇上！是臣妾失言，臣妾有罪！求皇上息怒！”
胤禛站起身，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她，嗓音裹挟刺骨寒意：
“失言？
谁准许你在此处妄言，早早断言元妃性命垂危，让朕节哀？
江华太医方才已经查明症结，对症施药，只要悉心调养，莺儿大有痊愈之机。
你张口便是节哀，难不成心底早已认定她活不成？
朕从前竟不知，你心肠竟这般歹毒！
今日大张旗鼓赶来永寿宫，哪里是探视病人，分明是赶来等着看她的笑话！”
宜修伏在地上，耳听这番话，心中猛地一动。
她原本满心期待静待元妃香消玉殒，顺势一石二鸟除去两大祸患，可此刻听闻皇上言语，才知晓元妃尚有生机，预想之中的局面已然落空。
转瞬之间，宜修在心中飞快盘算：
既然眼下除不掉元妃，抓住这个机会重创华妃也是上策，绝不能白白放过眼前良机。
她缓缓抬起头，眉眼依旧带着端庄悲悯，语气绵软，字字却暗藏锋芒，是十足的茶言茶语：
“皇上，华妃怎能这般揣测、这般咒元妃妹妹呢？
大家同处后宫，姐妹之间，应当心存善意才是。”
话音稍顿，宜修故作一脸茫然惊讶，轻轻蹙起眉头，好似随口提出心中疑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引向华妃：
“哦，对了，我们一行人方才在殿外等候，仅仅听闻元妃妹妹骤然吐血晕倒，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华妃你尚且未曾向太医问询病症，如何就笃定元妃妹妹是遭人暗害、难以熬过这一关？
这般消息，妹妹又是从何处得知的？”